船体疯狂震颤，碎裂的木屑、碎石在舱内乱飞。
米拉死死攥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绷得泛白，整个人贴死在颠簸的墙壁上。
凄厉的惨叫，一刀刀扎进耳朵。
“啊——！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我的孩子！放开我的孩子——！！”
海面火光炸裂，无数平日里在船上嬉笑、喧闹的邻居，此刻全部尖叫着堕入深海。
米拉静静望着。
耳边全是濒死的哀嚎，心底却突兀窜出一丝阴冷的快感。
这些人，平日里扎堆嘲讽他、欺负他、笑话他是个亚人，闲来无事就拿他的耳朵取乐。
如今乱世降临，天道轮回。
看着他们绝望嘶吼、葬身巨人口腹，米拉积压多年的憋屈与怨怼，竟一点点松了。
“怎么会这么快……”
一道咬牙的低骂从身侧响起，打破了他冰冷的出神。
米拉转头望去。
一群身着纯白水手服的海军，身体紧绷贴在垂直的夹板上，脚后跟死死蹬住板面，双手保持平衡，眼底满是怒意。
“这帮藏在深海里搞偷袭的杂碎！”
他们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摸向腰间，咔哒一声打开机弦保险，眼底燃起拼死的战意。
“别以为我们是普通编制，不是凯特尼主力舰队，就可以随便拿捏！”
话音落，他果断按下发射键。
“咻——！！”
锋利的钩索破窗而出，扎入窗外漆黑的风雨里。下一秒，巨大的拉力骤然拽动船体，那名海军整个人被瞬间带飞，转瞬消失在混乱之中。
米拉看不见外面的战况，可他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飞出舰船的海军，顷刻间陷入了极致的绝望。
“什么鬼东西——！”
众人这才发觉，这艘船竟被巨人双手稳稳托起，悬空悬在五十米的高空。
“五、五十米……这巨人到底有多高？仅仅只是上半身？！”
听着通讯器里颤抖到极致的声音，米拉缓缓睁开眼，心底一片冰凉。
上半身有五十米，那潜藏在深海里的躯体，究竟庞大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混乱的无线电频道彻底炸开，此起彼伏的求救声混杂着炮火轰鸣，乱作一团。
“这里是七十号海军舰船！遭遇巨人突袭！请求全线支援！” “我这边也出现巨人了！数量不止一头！” “到底有多少巨人！这根本挡不住！”
海域另一侧，五十号战船的战场已然白热化。
一头四肢修长、尾骨尖锐的巨人正在肆意肆虐，海水被它搅动得翻涌沸腾。落水的海军没有半分退缩，全员拼尽全力朝着巨人粗壮的脚踝游去。
带头的海军咬紧牙关，眼底满是殊死一搏的决绝：“再庞大的巨人，弱点也在脚踝！”
命令落下，数道钩索同步射出，精准锁死巨人脚踝，爆破弹瞬间衔接引爆。
“轰隆——！！”
滔天水花炸开，刺眼火光席卷海面。
修长四肢的巨人轰然倾倒，重重砸进深海，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
幸存的海军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转头支援其他战船，令人窒息的一幕骤然上演。
被炸药炸得血肉模糊、筋骨外露的巨人脚踝，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愈合、重生。
“不……不可能！” “它没死！这怪物根本杀不死！”
通讯器里的惊呼与恐惧，一字不落钻进米拉耳中。
他靠在墙壁上，面无表情，心底只有一片死寂。
混乱还在蔓延，海域深处接连浮现更多庞大阴影。
肌肉虬结、通体蛮力的壮汉巨人，面容诡异、四目猩红的女性巨人，足足四头巨人同时现世。
风声、炮火、惨叫、爆炸交织成哀歌。
米拉紧紧蜷缩身体，死死抓着身边一切能支撑的东西，除了栏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名字。
妈妈、蕾尔、库尔、萨尔。
邻里的生死、旁人的绝望，他毫不在意。
那些欺负过他、漠视过他的人死了，他只觉得畅快。
但家人却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就在这时，一根脱落的机弦装置被碎石砸落，滚到他脚边。
米拉瞳孔骤亮，立刻俯身死死攥住。
“我能救人……我能用这个救大家！”
慌乱、急切、满心焦灼，他双手忙乱摆弄装置，指尖不受控制颤抖，竟误触了发射按钮。
咻的一声，机弦不受控飞射而出，冲破破碎舷窗，精准狠狠刺入那头巨人的右眼之中！
米拉呼吸一滞，心底猛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有用吗？能伤到它吗？
下一秒。
遮天蔽日的巨大头颅缓缓低下。
巨人抬手，从容拔出嵌在眼球里的金属钩索，庞大的头颅微微转动，隔着破碎的窗口，精准锁定了舱内渺小的少年。
四目相对。
狂风骤停，噪音远去，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止。
米拉浑身僵死，血液近乎凝固。
往日所有的倔强、不甘、心底藏过的豪言壮语，在这双俯瞰蝼蚁的巨人瞳孔里，尽数化为虚无。
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和无声的祈求。
可诡异的是，巨人眼底狂暴的杀意骤然褪去，翻涌着一丝无人读懂的平静与迟疑。
它缓缓松开高举的战船，将摇摇欲坠的舰船轻轻放回海面。
随后，庞大的身躯缓缓下沉，悄无声息潜入漆黑深海，彻底消失不见。
危机，诡异地解除。
米拉浑身脱力，顺着冰冷墙壁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耳边的通讯声依旧嘈杂不休。
“巨人撤退了？真的假的？” “别松懈！立刻支援七号舰！是天目拉姆普的主舰！那边遭遇致命袭击！”
米拉猛地回神，瞬间弹起身，所有恐惧尽数被慌张取代。
家人！他要去找家人！
他发疯一般拨开碎石障碍，朝着自家船舱的方向狂奔。
头顶轰然巨响，一块厚重木板从天花板坠落，砸在身侧。
一道带着慌张的稚嫩声音骤然响起：“哥哥？”
“萨尔！”米拉脚步一顿。
“米拉！你没事！”蕾尔的声音紧随其后。
库尔也连忙出声：“我们都在！”
听见弟弟妹妹安然无恙的声音，米拉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劫后余生的笑意终于攀上脸颊。
“太好了！快把我堆上去，翻过去就是见我妈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三人站在原地，低垂着眼，无人动作。
米拉心头一慌，瞬间急了：“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点！像以前一样啊？！”
最小的萨尔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崩落，哽咽着挤出破碎的字句：“哥哥……姑姑她……已经牺牲了。”
空气瞬间彻底冻结。
米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死、褪去。
他怔怔看着哭泣的弟弟，喉咙发紧，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带着自欺欺人的固执：“你骗人。你们又合伙骗我对不对？”
“不可能！我妈妈是旧时代海军，见过无数风浪，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在这里！”
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哥哥……其实……姑姑是为了救我死的……”
“烦死人了！”
话音未落，米拉不顾众人阻拦，转身就朝着前方的废墟狂奔而去。
“哥哥别去！太危险了！” “米拉！别冲动！”
身后三人急忙追赶，连声呼喊。
米拉拼尽全力翻越倒塌的重物、满地残骸，脚步飞快，却越跑越沉、越跑越慢。
或许是疲倦，但更多的还是不肯那么快面对。
四周烈火噼啪燃烧，幸存者的嘶吼、痛哭、哀嚎遍布四周，喧嚣刺耳。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听见那个温柔唤他名字的声音。
那个会轻声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的人，不见了。
终于，他停在一片彻底坍塌的舱室废墟前。
层层木板、碎石、钢筋彻底封死了去路。
米拉二话不说，俯身就用双手疯狂刨开残骸。
弟弟妹妹匆匆追上，没有多说一句话，立刻俯身一同挖掘。
尖锐的碎石划破指尖，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米拉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他心里只有一个执念。
挖开就好。
挖开这片废墟，就能闻到妈妈身上熟悉的布料清香。
挖开这片废墟，就能再听见她温柔的声音。
“米拉！”
库尔的声音带着极致的颤抖，混杂着绝望与不忍。
米拉猛地扑上前，指尖死死抠住木板缝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向上一掀！
哗啦——！
漫天灰尘扬起，缓缓飘散。
废墟之下，一只纤细的女人手掌静静躺着，几缕粉色发丝缠绕在指尖，刺眼又熟悉。
所有力气瞬间抽离，米拉喉咙剧烈滚动，压抑的呜咽终于挤了出来。
他颤抖着伸手，想要握住那只熟悉的手。
可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一只精致的小木盒从手边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库尔下意识弯腰捡起，声音迟疑又沉重：“米拉……这个……”
一旁的蕾尔立刻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闭口不言。
米拉呆呆望着满目狼藉的废墟，看着那只静静不动的手，浑身冰冷，彻底无能为力。
滔天的无力感包裹住他，让他寸步难行。
很快，闻讯赶来的海军立刻上前，将四个孩子劝离危险区域，接手了废墟的清理工作。
舰船指挥室，暗流悄然涌动。
至高掌权者天目拉姆普的尸体，在自己的办公室被人发现。
几名海军低声交谈，神色凝重，眼底却藏着隐秘的异动。
“看样子，巨人这次针对性突袭，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天目。”
“天目死了……这片海域的朝堂秩序，彻底要乱了。”
“等等！你们看！”
一人突然低喝出声。
同伴满脸不耐："不过是一尊雕像，有什么好看的？"
"不……那里！"
那人声音发颤，抬手直指雕像手中那根长物。
"是天目的权杖！"
众人目光骤然聚焦。可看清的瞬间，谁也不敢开口——那东西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权力。
"……怎么可能。"最先开口的是个年长的军官，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去，"除非……"
他没说完。他慢慢抬起眼，从杖首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扫。
"渔网。"他念出第一层，"里面是鱼，共一百五十三条。"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一百五十三条大鱼，网破了……哦不，网没有破。"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这是神迹。是丰收。是圣人那一夜，从深水里捞上来的全部。"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滑，滑过杖身上那些细密的刻痕。
"经文。"这一次他的声音稳了些，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从底缠到顶，一圈一圈……这不是装饰，这是道路。是圣人走过的路，被刻在了杖上。谁握着它，谁就得照着这条路走。"
最后，他的视线落到杖底。
杖底，一个十字静静躺着，倒置在地上。
"……倒着的。"
军官的呼吸乱了。
"圣人要求倒钉十字架。"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背诵什么早已遗忘却从未消失的东西，"这是圣人的一生。"
他缓缓把权杖放回原处，直起身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
"确认了。"
"这就是天目的权杖。"
确认无疑，眼底瞬间被贪婪填满。
“哎呀！果然是他的权杖……”
“你小声点。”
“有了这枚权杖，我们就能假借圣意行事，所有决策都能名正言顺。” “藏好！这件事绝不能外传！”
一名下属忽然瞥见角落，连忙开口：“长官！这里还有一本福音书！”
掌权军官满脸不屑，挥手漠视：“无关紧要，不过是普通宗教书籍。只要手握权杖，我们就是新的天目。”
他们无人知晓，角落静静伫立的石雕，沉默见证了这场肮脏的谋权恶行，将一切罪恶尽数收纳。
临时避难舱内，死寂无声。
米拉倒在地上，怔怔抬头，望着墙上悬挂的一轮钟，目光空洞。
“米拉。”蕾尔轻声唤他。“你在看什么？”
米拉抬手指向钟表，嗓音沙哑破碎：“看这个。”
“是一轮钟？”
他喉头哽咽，眼眶通红，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妈妈之前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现在想起来了。”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号。是我的生日。”
“家里书房的密码，她一直用的，都是我的生日。”
库尔捧着手里的小木盒，轻声道：“那这个……应该是她提前准备好，给你的生日礼物。”
米拉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打开吧。”
昏暗的舱室里，微光摇曳。
他颤抖着打开木盒，一张平整的白纸静静躺在其中。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字迹的瞬间，米拉浑身巨震。
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生日快乐，米拉。
眼眶早已通红酸胀，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克制，滚落脸颊，
木盒深处，躺着一块精致的小蛋糕，上面整整齐齐，插着八根蜡烛。
“我自己都忘了……可她一直记得。”米拉声音嘶哑，“从今往后，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今天。”
没有火源，蜡烛黯淡无声。
蕾尔转身，向旁边的木材借了个火，将八根蜡烛一齐点燃。
“好了，幸好旁边就有火。”
跳动的橘色烛火，映着四人憔悴苍白、满是泪痕的脸庞。
舱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许久，蕾尔轻声叹息：
“米拉，今天本应该是大家齐聚一堂为你过生日，我应该说些挖苦你的话，但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生日快乐，太不合时宜。说节哀，又太过残忍扫兴。”
风吹动烛火，光影摇曳。
米拉缓缓挺直脊背，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悲痛。
他看着身边三个相依为命的弟妹，眼神从空洞破碎，一点点变得坚定。
“妈妈不会想看见我在地上打滚的样子。”
“她曾经说过，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平安长大，走完自己的路。她说，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燃起不灭的微光。
“那就:祝我们好好活着，向着她所期待的方向。”
一会儿，四人分食蛋糕。
米拉咬下第一口，牙齿忽然磕到一块坚硬的硬物。
他吐出来摊开掌心。
“这是？”
一枚镶嵌着棕色宝石的戒指，静静躺在手心，温润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