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旧城区，下午两点。
室外气温三十八度，室内气温三十九度——因为没交电费，空调被掐了。
“莱昂哈特·冯·克劳瑟！你给我滚出来！”
铁皮门被拍得哐哐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牌号“704”的“4”本来就松了，被这么一震，直接翻了个面变成“70h”。
客厅正中央，一个银灰色长发的青年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蓝贵族双排扣大衣——大夏天盖大衣，不是耍帅，是因为那件大衣是曾曾祖父传下来的，据说面料里掺了秘银纤维，冬暖夏凉。莱奥坚信这件衣服是克劳瑟家仅剩的“会呼吸的资产”。
“本少爷听见了……”他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翡翠绿的眼睛半睁半闭，“白露，你去开个门。”
没人应。
莱奥扭头看向厨房方向。厨房门口蹲着一个黑长直发的少女，宽松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左手一桶泡面，右手筷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她面前的地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空杯——这是第五桶。白露抬起头，琥珀色的左眼从刘海缝隙里看了莱奥一眼，嘴里含含糊糊：
“杀人不急……开门不急……这桶还有三口汤。”
“你早上不是吃了六碗饭吗？！”
“那是早饭。这是下午茶。”
“下午茶吃泡面？！”
“总比某人把怀表当掉换钱买泡面强。”
莱奥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铜制怀表还在，表盖内侧刻着被箭射穿的渡鸦纹章。他松了口气——上周当的是曾曾祖母的胸针。
“银次！”莱奥转头朝阳台喊，“电费到底还差多少？”
阳台被改造成了一个“电子窝”。三台显示器叠在泡面箱上，电线从楼上邻居的空调外机偷接过来，路由器上贴着张便利贴：“碰者死（断网等同谋杀）”。乱糟糟黑发的少年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眼镜框碎了左边镜片，用透明胶粘着，T恤上印着“404 NOT FOUND”，下面是格子睡裤和拖鞋。
“电费差四百七。”雾岛银次推了推粘胶带的眼镜，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房东还差三个月房租，计四万二。物业费、水费、燃气费加起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写的账本，“社长，你上次卖血的钱还剩多少？”
“三百。”
“那你卖的是血小板吧。”
“本少爷卖的是贵族的尊严！”
“尊严一斤两块三，你卖了三百，说明你尊严超重。”
白露“噗”地笑喷了半口汤。
就在这时，铁皮门发出一声惨叫——铰链彻底崩了。门板向内拍在地上，砸起一团灰尘。门口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烫小卷发的五十多岁女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房东太太嗓门奇大：“今天不给钱，你们四个全给我睡大街——”
“等一下。”莱奥从沙发上弹起来，速度快得仿佛刚才的虚弱是装的。他整了整大衣领口，把散下来的银灰长发拢到耳后，翡翠绿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贵族式微笑，“这位夫人，克劳瑟家从不拖欠——”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本少爷说的是‘从不拖欠’，没说‘从不拖延’。这是有本质区别的。”
“拖你个头！”房东太太往旁边一让，两个警察走上前来。为首的圆脸警察亮出证件：“我们是本辖区的。隔壁702空屋今天中午发现一具尸体，死者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摊开证物袋，里面是半张烧焦的纸片，上面残留着半个纹章图案，一只被箭射穿的渡鸦。
莱奥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懒散和困倦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某种锋利的东西。他伸手就要去接证物袋，圆脸警察往后一缩：“你谁啊？”
“莱昂哈特·冯·克劳瑟。本少爷是侦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执照的。”
“执照呢？”
“……在当铺。”
“……”
“但本少爷的推理能力是祖传的！”莱奥回头喊，“银次！给他看我们的委托记录！”
银次头也不抬：“最近三个月我们接的委托有：帮楼下便利店找过期优惠券、帮隔壁大妈找走丢的泰迪、帮对面中学的男生伪造情书——”
“够了！”
白露终于放下了泡面桶，慢悠悠站起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警察胸口：“上个月帮分局找回了失窃的警车，这是收条。”
圆脸警察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变，退后一步把证物袋交给了莱奥。
莱奥接过，指尖抚过烧焦的纸片边缘。这纹章他太熟了——每当他当掉怀表，表盖内侧露出来的就是这个图案。他翻过纸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小字，是用某种尖锐物刻上去的：
“第七分室，欠我一命。”
第七分室。渡鸦纹章局·第七分室。他们的社团。
莱奥把证物袋翻过来，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起头，嘴角重新挂上了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这案子，本少爷接了。”
“等一下——”圆脸警察还想说什么，被莱奥一个眼神堵了回去。落魄归落魄，克劳瑟家的人认真起来的时候，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还在。
“本少爷的案子，自己上门了。”他摘下手腕上那根断了三次的牛皮绳，套上白露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白色料理手套——上面还沾着面粉。“白露，带上你的刀。银次，查这条街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监控，包括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猫眼摄像头。”
“我上次黑它被老板发现了，他换了个假摄像头——”
“那就黑房东太太的。”
“社长，”白露把第五桶泡面的汤喝干净，擦了擦嘴，“你确定我们要接？我们连验尸的钱都没有。”
莱奥低头看着证物袋里的半张家徽。
“这是克劳瑟家的纹章。死者要么是克劳瑟家的旧部，要么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把怀表掏出来，表盖内侧的渡鸦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暗哑的光，“无论哪种，本少爷都得去。克劳瑟家的人可以饿死——”
“但不能让真相饿死。”白露、银次，连同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的艾德琳，异口同声接上了后半句。
门口，金色卷发盘成复杂贵族发髻的少女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蓝色眼睛扫了一圈客厅里的狼藉，又看了看拍在地上的门板。
“所以——”艾德琳·冯·霍恩海姆，霍恩海姆家不被承认的私生女，渡鸦纹章局·第七分室会计兼对外联络，用世界上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世界上最恐怖的话，“我出去买酱油的十分钟里，你们成功把门弄坏了，把警察招来了，接了个凶杀案，还让我这个月做的全部预算表作废了。”
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这瓶酱油，四百七。正好是电费的钱。我现在去把它退了。”
“等等等等——”莱奥急了，“艾德琳，酱油退了咱们晚上吃什么？”
“吃空气。”艾德琳微笑，“社长，空气免费，管饱。”
“本少爷的案子——”
“社长，”艾德琳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平光眼镜——没度数，纯装饰，但从二手店淘来花了八百，“你接案子之前能不能先算一下：法医鉴定费、现场取证工具损耗费、跑腿交通费、万一打起来还要赔人家门窗费，这些钱从哪里来？”
莱奥张了张嘴，然后指向银次：“他出。”
银次：“我出？我上个月接外包赚的三千全填电费窟窿了！”
莱奥又指向白露：“她出。”
白露啃着泡面叉子：“我的钱都吃进肚子了，社长你要的话我可以吐出来，但根据食杀流的规矩，吐出来的食物不再属于本人——”
“行了。”艾德琳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莱奥胸口，“这是我帮隔壁律师事务所做账赚的外快。两千。够验尸和取证，不够我们撑到月底。所以——”她竖起一根手指，“这案子必须三天内结案拿到委托费，否则我们连酱油都买不起了。”
莱奥握着信封，沉默了三秒，然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艾德琳，本少爷就知道你——”
“叫我‘社长’的话扣五百。”
“……艾德琳小姐。”
“乖。”
白露已经站起来，从厨房台面下抽出一把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打开是两把特制餐刀和两把钢叉，刀刃上隐约有鱼鳞纹。“走？”她问。
莱奥把半张家徽塞进口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房东太太——”
“干嘛？”
“隔壁702死过人之后，这层楼房租应该会降吧？”
“……”
“本少爷的意思是，咱们续租的话能不能按凶宅价打个折——”
“滚！”
五分钟后，704客厅终于安静下来。银次留在阳台噼里啪啦敲键盘，白露蹲在门口系鞋带，莱奥站在走廊上等警察带路，艾德琳在给房东太太打电话谈“凶宅折扣价”。
莱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证物袋。
半张家徽，一行小字。
第七分室，欠我一命。
他当了二十年的落魄少爷，欠过房租、欠过电费、欠过泡面钱。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欠他一条命。
“有意思。”莱奥把证物袋揣进大衣内袋，和那只怀表贴在一起，“本少爷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敢让克劳瑟家收债。”
走廊尽头，702的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那是警察为了取证打的灯。
但莱奥的「渡鸦之眼」已经开始隐隐发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