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702的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味道扑面而来。
莱奥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白露在他身后小声说：“社长，你闻什么呢？这味儿比我三天没洗的袜子还冲。”
“闭嘴。本少爷在启动「渡鸦之眼」。”
“你眼睛不是睁着的吗？”
“这是内在的睁眼，你这种靠胃思考的人不会懂。”
「渡鸦之眼」——克劳瑟家秘传的观察术。原理说穿了很简单：普通人看现场，看到的是“有什么”；克劳瑟家的人看现场，看到的是“什么不在它该在的地方”。关键在于启动时需要屏蔽一切干扰，让大脑进入一种半自动的推演状态。
莱奥的屏蔽方式，是先闻。
“……死者男性，四十岁上下，体重八十公斤左右，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深夜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他闭着眼说。
圆脸警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法医初步判断也是这个时间——”
“空气清新剂是柠檬味的，但底下压着一股方便面汤料的味道，至少两种不同口味。说明死者死前吃过泡面，而且吃了不止一桶。”莱奥睁开眼，目光扫过客厅，“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深夜吃两桶泡面，说明他要么加班到很晚，要么——他根本不敢出门。”
他蹲下来，指尖悬在地板上方一厘米处缓缓移动，像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理。“门口地垫上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人进来过，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两下才往里走——蹭灰是习惯动作，说明来人常来，熟客。但死者的拖鞋在沙发旁边摆得整整齐齐，人死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
“所以？”
“所以死者穿着拖鞋在家里活动，听到门铃，去开门，来人是熟人，他就没换鞋直接让人进来了。但进来的人没脱鞋——垫子上蹭的那两下是进门前的动作。一个熟人，进别人家不脱鞋，说明他要么根本没打算久留，要么——”
“要么他压根不在乎死者的感受。”白露接话，难得认真了一回。
莱奥回头看了她一眼：“有进步。奖励你少吃一桶泡面。”
“那不行，该吃还得吃。”
银次蹲在角落，正把一台巴掌大的自制设备往插座上怼。“社长，这屋电还通着，我查一下死者手机和路由器的连接记录……啧，路由器被拔了。但光猫还亮着，我看看有没有云端备份——”
“快查。本少爷继续看。”
莱奥走到尸体旁边。法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正蹲在地上往证物袋里装东西。他抬头看了莱奥一眼：“你就是隔壁那个‘有执照但执照在当铺’的侦探？”
“……本少爷的执照下周就赎回来。”
“那你先别碰我东西。”周法医指了指地上的粉笔圈，“你看可以，动手不行。”
“本少爷不用手。”莱奥把白手套往上拉了拉，俯身凑近尸体。死者右手紧握，指缝里有细碎的粉末。“……茶叶末？”他又看向死者左手，左手松开着，指尖有墨水痕迹，“左手沾墨，右手攥茶叶末。他不是左撇子——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老茧，这是长期握笔的位置。但他用左手写字，右手里攥着茶叶……”
“找什么呢这是。”白露已经打开了死者的冰箱，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哇。”
莱奥头也不回：“别动证物。”
“这不是证物，这是和牛。A5级别的。两盒。”白露的声音在颤抖，“社长，这冰箱里全是好东西——澳洲和牛、法国黄油、意大利黑松露酱……这人是不是开餐厅的？”
“你看看标签上的收货人。”
白露翻了一下：“……‘渡鸦纹章局·第七分室’。”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莱奥缓缓转过头来。白露举着那两盒和牛，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在“这是重大线索”的职业素养和“这是和牛”的本能冲动之间激烈拉扯。
“……谁寄的？”
“收货人写的是你名字。”
莱奥沉默了。有人给死者的地址寄了一箱高级食材，收货人却写的是他。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寄件人知道渡鸦纹章局的位置——704就在702隔壁；第二，寄件人想让莱奥知道这件事。
“银次。”
“在。”
“查这栋楼过去一周的快递记录，所有写‘莱昂哈特·冯·克劳瑟’名字的包裹，全部调出来。”
“已经在查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的名字在快递系统里被标记成‘高风险收件人’，因为上个月你那个到付的包裹拒收了三次——”
“那不是本少爷拒收，是本少爷当时凑不够到付费！”
周法医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开茶话会的？”
“查案。”莱奥把注意力拉回尸体上，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渡鸦之眼」。这次他看得更慢、更细。死者的指甲缝里有墨水和纸张纤维，说明临死前在翻阅纸质文件。茶几上堆着十几个泡面桶，但垃圾桶里几乎没有厨余垃圾——这人几乎不开火做饭，却收到高级食材，而且食材连箱子都没拆就塞进了冰箱。
“他在找东西。”莱奥直起身，眼神锐利，“死者临死前一直在翻东西。他左手沾墨是在翻一本账簿——普通的书不会有那么多墨水残留，账簿每天翻、每天写，手指才会染成那样。他在找某本特定的簿子，但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没找到？”
“因为他的拖鞋是整齐的，但沙发垫被翻开了。”莱奥指了指沙发，“他找过沙发，找过茶几下面的抽屉——抽屉没关严。但他死的时候是面朝下趴在地板上的，手里攥着茶叶末，而不是账簿。说明有人在他找到之前就来了，而且他临死前往嘴里塞了东西。”
“茶叶末？”
“是证据。他把某样东西塞进了嘴里，咬碎咽下去了。茶叶末只是伪装。”莱奥看向周法医，“你们做过胃内容物检测吗？”
“做了。”周法医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胃里有泡面、茶多酚……还有纸。”
“纸？”
“对，纸浆成分。他吃了纸。”
白露瞪大了眼睛：“……这人饿成这样？连纸都吃？”
“不是饿。”莱奥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在毁证据。他把某样纸质的东西嚼碎吞了，但有一小块卡在牙缝里没咽下去——周法医，能检测那纸的成分吗？”
“能，但需要送检。加急的话，鉴定费八百。”
莱奥扭头看向艾德琳。
艾德琳面无表情：“我们的钱够验尸，不够验纸。二选一。”
“……先验尸。纸的事本少爷自己想办法。”
“等一下。”周法医推了推眼镜，“有个事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这案子我已经报到分局了。凶杀案，规范流程，所有证物要统一登记。你们想继续查可以，但那个家徽证物袋——”
他把手一伸：“得交回来。走正式借调手续，要交押金。”
“押金多少？”
“两千。调查结束退还。”
莱奥僵住了。两千押金，他有。但交了押金，社团这个月就真的只能吃艾德琳退掉的那瓶酱油了。
“……本少爷知道了。”
他从内袋里掏出证物袋，放在周法医手心。手指离开塑料袋的时候停了一秒。
“周法医，本少爷以克劳瑟家的名义问一句——验尸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明天下午。”
“能不能再快一点？”
“加急费三百。”
“……”莱奥深吸一口气，“不加了。明天下午，本少爷准时来拿。”
他转身往外走。白露已经把和牛盒子抱在怀里，试探性地问：“这个……反正都寄到咱名下了，要不我做个红烧牛肉——”
“放下。那是证物。”
“可人家都写了咱们社团的名字——”
“那是寄给‘渡鸦纹章局’的，不是寄给‘白露的胃’的。”
白露撇了撇嘴，但还是把和牛放了回去。她关上冰箱门，忽然“咦”了一声：“社长，冰箱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莱奥快步回来。冰箱贴是超市赠品那种，下面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账簿我拿走了。剩下的，算我请客。”
没有署名。
“字迹工整到这个程度，是刻意写的，怕被认出来。”莱奥把便签举到灯下看了看，“墨水是黑色的……但‘请客’的‘客’字最后一笔有点洇，这支钢笔出水不太顺畅。能用得起A5和牛的人，用一支出墨不畅的旧钢笔——”
“老派。”银次从阳台探出头来，“社长，我查到快递了。送这箱和牛的快递员是临时工，扫描枪记录显示，他这周往这栋楼送了七趟货。其中三趟是同一个发件地址——旧城区北边的‘白鸽物流中心’。”
莱奥没说话。
银次继续说：“白鸽物流中心，注册法人是‘艾森伯格家产业管理株式会社’。社长，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这箱和牛是朱利安·冯·艾森伯格送的。”
“白鸽物流中心只是他的产业之一。”银次的声音有点闷，“但社长，还有一件事——我黑进附近监控，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一辆黑色豪华车停在咱们楼对面。监控拍到司机下车接了个电话，我放大了声音，他是这么说的——”
银次按了一下键盘，一段录音在客厅里响了起来。录音很短，声音也模糊，但最后一句清清楚楚：
“让他们查。查到最后自然会来求我。”
白露放下了泡面叉子。艾德琳推了推眼镜，眼神在莱奥脸上停了一瞬。
莱奥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只怀表的铜壳。翡翠绿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嘴角甚至还挂着半抹笑。
“朱利安·冯·艾森伯格。”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苦涩的茶叶，“本少爷还没去找他，他倒先请本少爷吃和牛了。”
“这箱和牛怎么处理？”艾德琳问，语气里带着会计特有的警觉。
莱奥沉默了三秒。
“收着。这箱和牛确实是寄给咱们的，写的是咱们的地址、咱们的社团名。”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白露——”
“在！”
“今晚把那两盒和牛做了。”
“社长！你终于想通了——”
“但做完之后先拍照、再化验、最后存档。吃完的油渍也得留着，万一将来要当证据。”
白露的表情从狂喜变成震惊：“吃完的油渍当证据？”
“以防朱利安那个家伙在食材里下东西。本少爷可不想吃完和牛就拉肚子拉到推理不了。”
“那你还吃？”
“吃。”莱奥回头，露出一个带着狠劲的笑，“他朱利安敢送，本少爷就敢吃。克劳瑟家的人饿死不低头，但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白露抱着和牛盒子欢呼了一声，旋风一样冲进了厨房。银次在阳台喊：“给我留一块！我今晚要通宵跑数据！”
艾德琳叹了口气，翻开账本，在“本月意外收入”一栏写下了“A5和牛两盒（待估价）”。
莱奥站在走廊上，702的门在身后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便签：
“账簿我拿走了。剩下的，算我请客。”
他把便签翻过来，对着走廊灯又看了一眼。刚才没注意——便签左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图案。
一只展翅的白鸽，抓着天平。
“朱利安啊朱利安，”莱奥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你拿账簿就拿账簿，为什么要杀一个四十岁的会计？”
答案在走廊的另一头等着他。
——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白色风衣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白色面具。面具眼部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3”。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捧着一沓打印纸，正在声情并茂地朗诵：
“啊！渡鸦的末裔，在这贫穷与腐臭交织的走廊上，你即将面对的是白鸽圣裁所第三羽的——请多多指教！这是名片！反面还有我的个人博客！”
莱奥接过名片翻了翻。
正面：白鸽圣裁所·第三羽·村雨奏多。
反面：一个手绘二维码，旁边写着“扫码关注我的推理博客，每周三更新，不更不是人”。
“你们白鸽圣裁所的人，是不是经费多到可以买台词稿？”银次从阳台探出脑袋，面无表情地吐槽。
“这位小哥说得对——我们经费确实很多！”村雨奏多竖起大拇指，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显然在笑，“不过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送这个的。”
他把手里那沓打印纸拍在莱奥胸口。
莱奥低头一看，最上面一行大字：
《案件移交告知书》
“702凶杀案，即日起由白鸽圣裁所第三羽·村雨奏多正式接手。贵方所掌握的一切线索、证物及调查权，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移交。”
落款：白鸽圣裁所，盖章处一个鲜红的白鸽天平印。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体和那张便签一模一样：
“莱昂哈特，查案可以。先垫鉴定费。”
莱奥捏着那沓纸，站在走廊里，笑了。
“银次。”
“嗯？”
“今晚和牛煎老一点。”
“……为什么？”
“本少爷现在咬不动太软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村雨奏多，笑容温和得像在请人喝茶。
“村雨先生是吧？进来坐。本少爷请你吃和牛。顺便——”他把移交书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和那张便签贴在一起，“你告诉朱利安，他要账簿是吧？让他自己来拿。本少爷把和牛吃完了，就剩空盒子，他要不？”
村雨奏多的面具下传来一声苦笑：“莱昂哈特先生，我只是个传话的……”
“本少爷知道。”莱奥拍拍他的肩，“所以本少爷请你吃和牛。吃完了，你回去告诉朱利安——”
他压低声音，翡翠绿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灯的光，像两块烧起来的玻璃。
“这案子，本少爷查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