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雨是有脾气的。
它不下在山顶，专挑山脚那截断了的青石阶往下泼，像有人蹲在云里拿瓢舀水，一下一下，砸得石板冒白烟。沈昭的灵兽铺就开在石阶尽头——三间漏风的木屋，一块被雨水泡得发黑的匾，匾上四个字是他师父刻的：有疾则来。
师父走的那年，匾只剩半个”来”字。沈昭懒得补，也补不起。
他正给一只老龟上药。老龟壳上裂了条缝，缝里长出一株草，草尖开着朵黄花，精神得很。主人嫌丑，说磨平。沈昭一边磨一边跟它说话：“忍忍，磨完给你加餐。”
老龟不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门。
门是被风撞开的。
雨先滚进来，接着是一团黑。那团黑滚过门槛，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湿痕，最后停在柜台前，抬起一张脸。
猫。
三条尾巴，一色黑毛，左后腿折成一个绝不该有的角度，肩到腰有一道口子，血被雨冲淡了，淌在地上像化开的朱砂。它用三条腿和一条断腿，走三步，摔一次，硬是摔到了他面前。
然后它张嘴，把叼着的东西吐在柜台上。
一枚下品灵石。边缘缺了个角，被舔得干干净净。
沈昭拿着砂石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辈子接过狐狸的诊金，接过一条蛇的、一头老牛的，头一次接猫的。
“……你是来治病的？”
猫看着他。眼睛是赤色的，像两块烧到尽头的炭，一动不动，里头没有猫该有的那点软。
它抬起前爪，把那枚灵石又往前推了推。
推得很用力，三条尾巴全在抖。
沈昭蹲下来，伸手去碰那条断腿。骨头错位了三寸，筋也断了，再拖一夜，这条腿就废了。他没急着动手，先摸了摸猫的耳根，让它知道有人在。
猫没躲。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响，像铁片刮过石头。
那不是猫能发出的声音。
沈昭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去，顺着它的脊背摸到尾巴根，一根一根摸那三条尾巴。第三条是虚的，摸上去像摸一把凉雾。
“有点麻烦。”他说。
猫抬眼。
“骨头我给你接，筋我接不了。”他把那枚灵石塞回猫的爪子底下，“这钱你留着。铺子里没有能接筋的药，得去镇上抓，得三天。”
猫看了看爪子底下的灵石，又看了看他。
然后它做了一件沈昭想了三年都没想明白的事。
它把灵石叼起来，跳上柜台，找着柜角那个装着零碎灵石的破陶罐，把灵石丢了进去。
“咚”一声。
它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呢？
沈昭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他伸手把猫整个捞起来抱进怀里，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
“行吧。”他说，“当我欠你一条腿。”
那一夜，铺子里的灵兽全没睡。
老龟把头缩进壳里，又从裂缝里探出半只眼。瘸腿的白鹤立在梁上，一动不动。墙角那窝药鼠抱成一团，谁也不敢喘气。它们都闻到了同一种味道——很淡，被雨水压得很薄，但确实有。
那是从青云山最高处、那座被封了三百年的黑塔底下，漏出来的一丝味。
是杀气。也是旧血。
沈昭没闻出来。他忙着烧水、找布条、把师父留下的那套骨针摊开。烛火照着猫的脸，照见它额心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点赤光，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他拿拇指蹭了蹭那道裂纹。
猫猛地睁眼。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的烛火同时往一边倒，像有人在门外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切恢复原样。猫把头往他掌心一埋，闭上了眼。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正烫得像刚出锅的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