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在铺子里住下的第一件事，是把沈昭的三观全部推翻。
他煮了鱼。青云山溪里的白条，没刺，最鲜。猫走过来，闻了一下，抬起后腿，把碗推到了地上。
他煮了肉。猫不吃。
他熬了粥。猫看了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提议给它喂草的人。
最后他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坛灵酒——那是师父留的，说是”客人给的”，他一直舍不得喝。他倒了半盏放在猫面前，纯属试探。
猫低头，把半盏酒喝干了。
然后它把空盏推过来，抬起下巴。
沈昭扶着额头坐在门槛上，看那只三条尾巴的黑猫把一整坛灵酒喝掉，然后醉得在地上打滚，尾巴一甩一甩，撞翻了他三个药罐。
“你到底是猫还是酒鬼啊。”
猫不理他。
第二天一早，镇上卖鱼的老张来送鱼，看见柜台上一只黑猫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老张看了半天，说：“沈大夫，你这猫不对。”
“哪儿不对？”
“猫不这么舔。”老张把鱼筐放下，压低声音，“我养过十几年猫，猫舔毛是乱的，它这个是顺着来的，一根一根，从根舔到尖——像我婆娘梳头。”
沈昭转头去看。猫停了动作，正冷冷看着他。
“……你嫌我鱼给少了？”他问。
猫把爪子放下，跳下柜台，去了后院。三条尾巴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那之后，铺子里开始出现一些解释不通的事。
比如他明明锁好的米缸，早上是空的，米撒了一地，中间有一条清晰的、猫走过又折返的痕迹。比如他藏在床板底下、准备交房租的那袋灵石，每天早上少一颗，第三天他发现那一颗被扔在了猫窝里，是磨牙用的。
比如他白菜地里的白菜，一夜之间全被啃了。啃法极其精准，只啃芯，外头的叶子留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在练什么讲究的功夫。
山顶道观的老道士下山来化缘，看见地里的白菜，绕着走了三圈，说：“这啃法，是魔气。”
“什么？”
“魔气入物，啃食先取其中。”老道士拈起一片叶子，脸色变了变，“沈昭，你这后山出了东西。”
沈昭回头看了眼蹲在屋檐下的猫。
猫在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拍着瓦，眼都不抬。
“我这儿只有一只三条尾巴的猫。”他说。
老道士脸更白了：“三条尾巴？”
“嗯，还酗酒。”
老道士没再说白菜，把化缘的碗一收，走得很急，石阶上的青苔被他踩掉两片。
沈昭站在院子里，看那只猫。猫也看他，赤色的眼睛在半眯中亮了一下。
“你到底什么来头。”他问。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小得可笑的牙。
那天夜里，沈昭照例给它梳毛。这活儿是他开始干的第三天，起因是猫身上打结，他顺手拿篦子梳了两下，猫没挠他，反而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响得像水烧开。
从那以后，每天一梳。
他一边梳一边说铺子里的事：老龟壳上的草拔了又长；白鹤这两天肯吃食了；西街的小娘子来买安胎药，其实是怀了只狐狸崽，这种事他见得多；房租涨了两成，他准备把后院那间空屋租出去。
猫闭着眼听，尾巴尖在地上一下一下敲。
敲到”房租涨了两成”那句，尾巴停了。
它起身，跳上桌子，从桌角叼下一枚灵石，放在他手边。
沈昭看了半天。
“你哪来的？”
猫不答。
那是上品灵石。整座青云山，只有山顶那座道观有。
他把灵石推回去：“我不要偷来的。”
猫抬爪，又推回来。
一人一猫推了三个来回。最后猫烦了，一爪把灵石拍进他怀里，跳下桌走人，尾巴甩得像在骂人。
沈昭攥着那枚还带着猫体温的灵石，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想起师父临终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昭，”师父抓着他的手说，“咱们这一行，救的是命，不救的是人心。你以后要是救了个不该救的，别急着后悔。”
那时他才十四，只当师父烧糊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