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醒的时候，人已经在铺子里了。
窗外下了雨。还是那种专挑石阶浇的雨。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胸口压着很沉的东西。
他低头看。
一只三条尾巴的黑猫，蜷成一团，睡在他胸口。
沈昭闭上眼，装睡。
猫在他胸口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最下面那条尾巴往他手边一搭。
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他的手腕。
一个月后，青云山脚有了家新铺子。
匾换了，还是四个字，“有疾则来”改成了”有疾则来，猫科专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沈昭自己刻的：除魅、消魔、退疯兽，价钱面议。
开张那天，门口排了三百多人。
队伍里有仙界的高人，也有山下的农户。有抱着断腿灵马的，有抱着被邪气缠了的剑的，排在最前面一个穿紫袍的男修，抱着只浑身发青的兔子，说是被雷劈了。
沈昭在柜台后头，白大褂一穿，一支笔一支笔地记。
柜台上蹲着的那只黑猫负责收钱。
它爪子底下压着个破陶罐，谁付灵石它就伸爪扒拉进去，扒拉的动作极其讲究，还得用指甲敲一敲，验成色。
有一天，排到第二十七个，是个仙门的执事，硬邦邦地把一枚上品灵石往柜台上一放。
猫看了一眼，一爪把灵石推回去。
执事愣了：“怎么？”
“它嫌你没敲。”沈昭头也不抬地说。
执事：“……”
“它收钱的规矩是敲三下。”沈昭说，“你敲。”
执事看那只猫，猫也在看他。
他敲了三下。
猫把灵石拨进陶罐，抬起下巴，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到傍晚，人都散了。
沈昭收拾柜台，猫还蹲在上头，尾巴一甩一甩，摆弄着陶罐里的灵石，摆得像在布阵。
“殷无咎。”他叫了一声。
猫抬头。
“我那天救你，亏了十年。”沈昭说，“十年啊。我本来能活七十的。”
猫没动。
“你打算怎么还？”
屋里很静。外面雨声一下一下，落到石阶上。
三丈之内，一炷香。
香是沈昭自己点的，每天点，掐着时候。他点完不催，就坐在那儿洗药罐子，一个一个，洗得慢。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屋里的猫不见了。
男人坐在柜台边，还是那身不合身的旧布坎肩，头发散着，一只脚踩着地面，另一只脚晃着。他伸出手，从陶罐里捏出一枚缺角的灵石，放在掌心里。
那是沈昭收的第一枚。
“这枚你收着。”他说。
沈昭看了一眼：“这枚不值钱。”
“本座知道。”
“那你留着干什么。”
殷无咎把灵石转了半圈，翻过来，露出那个缺角。
“本座摔进你门槛那天，全修真界都在找本座。”他说，“找本座的人里，有一半想杀本座，一半想拿本座去换名声。”
他把灵石放下。
“只有一个人，看见本座第一眼，问的是’你是不是来治病的’。”
沈昭低头，把手里的药罐子放回架子上，放得很轻。
“那是我的本行。”他说。
“嗯。”
“而且你也没说谢谢。”
殷无咎看着他，忽然抬手，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谢了。”
沈昭揉着额头，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不见了。
一只三条尾巴的黑猫蹲在柜台上，把一枚缺角的灵石往他手边推。
推得很用力，三条尾巴全在抖。
沈昭看了它很久。
“行。”他叹了口气，把灵石收进袖子里，“明天给你买两坛。”
猫叫了一声。
那是沈昭养它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听见它像猫那样叫。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