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台不在青云山。
它在云上，一块悬空的青石，四角立着四根铁柱，柱上刻满了封锁的符。三百年前，十二仙门就是在这儿把魔尊按下去的。
沈昭被绑在铁柱上，绑得不算紧，绳子上还留了半指松。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他不是犯人，是饵。
风从四面刮过来，云在脚底下流。季长风站在台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
“他若来，本座保你不死。”季长风说。
“他若不来呢。”
“那说明本座看错了。”
沈昭把头靠在柱子上，笑了一下。
“季首座，”他说，“你三百年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
“那你记得他当时什么样吗。”
季长风沉默了一会儿：“一身血。站在台上，没有退，往前半步。”
“那你还想抓他？”
“他杀了我师门三十七人。”
风停了一瞬。
“哦。”沈昭说，“那我没话说了。”
黑云是从酉时开始压下来的。
先是一声很远很远的声音，像有别的东西在云的上层撞了一下天。然后云从中间裂开，一道赤光顺着裂缝落下来，极细，极快，快得像一根针扎进水里。
铁柱上所有的符同时亮了，又同时暗下去。
台上多了一个人。
赤瞳，黑发，肩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布坎肩，脚上没穿鞋，脚踝上还挂着一根断了的红绳——那是沈昭怕他跑丢，系在猫脖子上的。
殷无咎站直了身子，抬起手。
“三百年了。”他说，“你们还是这点本事。”
季长风的剑已经在手。他身后，二十四柄飞剑同时出鞘，剑光叠成一片，把整座台照得雪亮。
那一战打得快。
快到沈昭只看见几个画面——黑发扫过来，剑光被一只手折成两截；然后是铁柱崩了一声，符灰满天；再然后，殷无咎跪在了台上。
他跪得很突然，像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
“殷无咎！”沈昭挣脱绳子。
“闭嘴。”殷无咎撑着台面，一字一字地说，“本座……一炷香。”
香。
那炷香是从他心口烧起来的。沈昭看得清楚，胸口那处皮肤下，一小点火在烧，烧得极快，不是计时的香，是魂在烧。
魂不稳。三丈之内，靠沈昭那点活气，能撑一炷香——这是他自己说的。
可这一炷香，他已经撑了二十九天。
“你烧的是什么。”沈昭声音都变了。
“当然是魂。”殷无咎回过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松，血从他嘴角往下淌，“本座的东西，本座想怎么烧就怎么烧。”
沈昭冲过去。
剑光比他快。二十四柄剑里的一柄，从侧面钉进殷无咎的肩膀，把他钉在台面上。血溅了沈昭半张脸。
“季长风！”沈昭跪在台上，双手按住那柄剑，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是病人！”
“他是魔尊。”
“他是我铺子里的猫！”
吼完这一句，整个斩仙台都静了。
季长风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沈昭没看他。他低着头，把掌心按在殷无咎心口那块烧着的地方。
“师父说，我们这一行，救的是命，不救的是人心。”他喃喃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他娘的不知道什么叫人心。”
然后他咬破了舌尖。
掌心的纹路一下子全亮了。
那不是法术的光，那是一种更旧的东西——从他掌心那块皮肤底下渗出来，像血渗过布，颜色不红，是种温温的、活的、能让人想起很多年前的事的暖。
季长风脸色大变：“万灵符？”
“什么东西？”
“救生之符……十二仙门找了三百年的东西！”季长风往前一步，剑都在他手里颤，“你掌上那纹，是万灵符第七代！你师父是沈无咎？”
沈昭没理他。
他的手掌按在殷无咎心口，指间的钩子在动，不是针线，是符。血和符一起渗进去，把那团火一层一层地包起来。
“你干什么。”殷无咎睁开眼，声音低下去，“别乱来。”
“闭嘴。”
“本座三百年的修为，你一个凡人拿什么……”
“闭嘴！”
沈昭吼得嗓子破了。
他把手往下按，按得很深，深到指节都陷进那层皮肉。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他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是寿元。
一个凡人的寿元，能有多少。
沈昭闭上眼，把能给的，全给了。
“本座不要。”殷无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本座不许。”
“你许不许无所谓。”沈昭说，“我这儿的规矩，是先治，治好了你再咬我。”
手背上的光暗到底的时候，那团火灭了。
台上只剩下风声。
沈昭脱力，往前栽下去。倒在半路，被人接住了。
那人身上还带着血，肩膀钉着剑，胸口湿了一片。他一只手托着沈昭，另一只手把剑从肩里拔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季长风。
“你要抓本座，本座跟你走。”他说，“这人治了本座的伤。”
“我不是跟你讲道理。”
“本座知道。”殷无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人是个傻子。”
季长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他抬手，二十四柄剑，一柄一柄，飞回鞘里。
“沈无咎的传人。”他说，“三百年前，是他把我师门的尸首从台上抬下来的。他说，救的是命，不救的是人心。”
他看着沈昭，看了很久。
“你师父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