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夏把我的梦放进灵珠的时候，我正在袖子里藏一块糖。
糖是早上她塞给我的。
她拿了两块，让我挑。我挑了小的。她把大的也放到我手上，说小的算挑过了，大的算她不想吃。
后来她在去试场的路上买了三块。
小的那块我在路上吃了，大的留到现在。
我没拆糖纸。昨夜下过雨，袖口有点潮，再捏下去，糖大概就要粘住了。可是卢执教正站在前面，我不敢低头找荷包。
“下一位，许栀夏。”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将袖子往上挽了两折。
我来照溪门七年，跟她一起长大，如今十五岁，还是第一次站在初授试的人堆里。栀夏比我大一岁，已经惦记起海边的进修名额。
山下人提起照溪门，常先问哪天有人来修夜航灯。这里是许家经营的御灵门庭，教弟子凝灵，也替附近河镇照料物灵、引路渡货。学得好的人能带着灵珠出门做事，挣回工钱，带回各处的新鲜见闻。
今天考过，才能进入下一阶段的集训，争取跟队实习。没过就补课，另领杂务。名册上是这样写的，可我每次看见“留班”两个字，都忍不住去想分房时会不会有人觉得，多我一个实在麻烦。
试场借的是旧驿院。原来让货车进出的地方摆了长案，案后坐着两位执教。院子中央露出一截青砖砌的风渠，渠口架着栅栏，缝隙大约有三指宽。
渠里住了一只铃尾灵。
它是物灵。旧器物、常年有灵气流过的地方，有时会养出这样的住客；膳堂那只会闹脾气的小火灵，也是这一类。课本把它们叫作外灵，跟我们要用灵珠凝出来的东西分开讲。铃尾灵今天不用谁维持，已经在风渠里睡过一夜。
它今天的工作是把铜签藏好，等我们拿。
前面已经有四个人试过。其中一个想拿火吓它，火才亮，它就缩进了最里面的弯道。另一个凝了只长臂猿，胳膊伸进去，被它一尾巴抽在指头上。
长臂猿没有骨头，也不妨碍它疼得很认真。
“不得伤灵，不得损坏风渠。”卢执教重新说了一遍，“不需要捉住它，拿回铜签即可。”
许栀夏蹲在渠边。
铃尾灵的尾尖从砖缝里晃了一下。它长得像一团灰毛，头顶支着两片薄耳朵，跑起来时只看得到尾巴上的小铃铛。
她把手掌贴近栅栏，试了试风。
我猜她会用课上练过的寻物雀。她的雀能在一堆账本里认出夹着红绳的那一本，上个月还替膳堂找回过一根掉进米缸的钥匙。
可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遥。”
所有人都跟着转过来。
我把糖捏紧了。
“你说的那个船夫，”她问，“船头是不是挂着一盏小灯？”
“……嗯。”
“有篷吗？”
“有。”
卢执教看了看案边的沙漏。
我赶快补上：“很小的。”
她点头，转回去了。
她问的是我前几天讲的梦。梦里下着雨，我在一条没有水的河边等船。船夫穿着件大雨衣，撑来的船只有一只鞋那么长。
我说坐不下。
船夫问我有多重。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就先算没有。
后来我坐上去了。船沿着风走，我的鞋底一直擦着岸边的草。
许栀夏当时笑了很久，追问那个船夫收不收钱。
我本来没梦见这一段，想了想，告诉她，收一颗不肯化的糖。
现在，她托起了自己的灵珠。
珠子里原本没有船夫。那只是我睡着时见过、醒来后讲给她听的一个人。要让它在白天撑起船，得由她想清形貌和要做的事，再用自己的灵力把它凝出来。课上管这叫心灵体；我连最小的寻物雀也留不稳，她却已经敢临场试一条船。
浅青色的光从指缝里亮起来，先拉成细线，搭起一条船的轮廓，再慢慢填上船板。一个穿雨衣的小人站在船尾，帽檐低低的，看不见脸。
它把篙往青砖上一点。
小船浮了起来。
旁边有人往前挤，我也往前走了一步。有人碰到我的肩，我又退回去，踮起脚。
它真的是那个船夫。
雨衣后面还垂着一根没系好的带子。
这也是我讲过的。梦里船夫一直踩自己的带子，走两步便要骂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许栀夏俯下身，让小船顺着风滑进栅栏。
船头的灯亮了。
渠里的铃声立刻停住。
她没有催它，过了一会儿，反而将灯调暗，留下一点暖黄的光。
我看见栅栏后探出一只薄耳朵。
风渠里有好几个通风口，风吹进来时并不安静。小船的篷压得低，挡住了风。雨衣船夫将自己挤到船尾，把篷底让了出来。
灰毛团试着伸了一只爪子。
“上船吧。”许栀夏轻轻说。
铃尾灵钻进篷里，转了半圈，没挑出毛病，趴下了。
它抱着的铜签露在外头。
船慢慢退回来。许栀夏从腰袋里取出一颗喂灵的谷丸，放在船头。铃尾灵松开铜签，抱住谷丸，连同小船一道被她捧出了风渠。
铃铛响了一声。
有人先鼓起掌，随后大家都在拍手。我拍了两下，想起糖还在手里，赶紧把它换到另一边。
“懂得看习性，不一味强取。”卢执教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成形也稳。是你自己想的？”
许栀夏回头指我。
“船夫是知遥梦里的。我试着做了一下。”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我刚才也在渠边帮着推了一把船。
卢执教的笔停了一下。
“林知遥？”
我点头。
他看了看我腰间装灵珠的荷包。
“有想法，也该用在练习上。”
后面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许栀夏没有听清，正把铃尾灵送回渠里。小东西不肯下船，两只前爪紧紧扒着篷沿。她又添了一颗谷丸，才将今天这位考官请回了原处。
我也笑了一下。
这一回是真的。它扒着船篷的样子很像膳堂那位不想洗碗的小师弟。
可我笑完之后，喉咙还是有点堵。
我低下头，把糖纸上被汗浸湿的折角抚平。
“林知遥。”
轮到我了。
我从人群里出去时，周平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自己的东西，总不至于不会吧。”
他的手顺势抓住我背后的衣料，往下一扯。领口卡到喉咙，我踉跄了一下。
他很快松开，替我拍平肩膀。
“走稳点。”
长案那边，卢执教抬起了头。
“怎么了？”
周平的手还放在我肩上。
我看着案角挂的一缕旧红绳。它下端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已经褪成白色。
“没……”
我清了清嗓子。
“没站稳。”
“试场上别嬉闹。”卢执教对我们说。
周平把手拿开了。
我走到风渠旁边。执教已经放回铜签，铃尾灵把它压在肚子下面，两颊还鼓着。它今天吃得大概有点多。
许栀夏站在栅栏另一侧，隔着几步看我。
“慢慢来。”她说。
我摸出灵珠。
珠子在掌心里滚了半圈。我的手汗太多，只好拿另一只手一起托着。
先定形。
再定事。
最后引灵。
课上一直这样教，我也一直这样记。
形貌可以借，职责要清楚。寻物雀要知道自己找什么，负重牛要知道东西送到哪里。不会动的空壳不算成形。
船夫。
我闭上眼，先想那件雨衣。
很旧，袖口磨得发白，带子没有系好。它应当撑一条小船，把愿意上船的东西接过来。
可是栀夏已经做过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眼前的小船就歪了一下。
再做一遍，会不会像是在学她？明明是我先梦见的，可梦里的人不算我做出来的。卢执教刚才说的是“自己想的”，他到底是在问形貌，还是问办法？
“定住。”卢执教说。
我的手抖了一下。
珠子里亮起一点白光。
换一个。
我梦见过英雄。那个人比廊下的柱子还高，穿银色的甲，谁喊救命，他就会拔剑。
让他把铜签拿回来。
他会不会拆掉栅栏？
不能拆。也不能伤到铃尾灵。把剑收起来。
不带剑，还像英雄吗？
白光刚抬起一点，又缩进珠子。
我听见身后有人动了一下鞋底。
“不必求大。”卢执教说，“最简单的也可以。”
最简单的。
我想起了昨晚的梦。
梦里没有船，也没有英雄，只有一间屋子。屋外站着几个人，一直叫我出来。我在门后抵着门闩，知道自己迟早要出去，手却怎么也松不开。
门前似乎还有一个人。
不高，很薄，肩膀窄窄的。
灵珠忽然凉了下来。
一片白色从珠面立起，只有指甲那么高，像被人折起来的纸角。
我睁开眼。
它还在。
“继续。”许栀夏说。
那片纸角又高了一点。
它要做什么？
挡住门。
挡住谁？
我看见周平的鞋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鞋边沾着早上新踩的黄泥。
不能想这个。
他方才只是拉了一下衣服。现在大家都在等我取铜签，我却想着把人关在门外。
白纸弯下去。
我赶紧想让它站起来。随便站成什么都好，只要有手，能够伸进渠里——
纸角散掉了。
灵珠重新变成一颗普通的珠子。
我托着它，听见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落下。
最后几粒落完，卢执教伸手把沙漏放倒。
“未成形。”
许栀夏往前走了半步。
“刚刚已经——”
“聚光不算成形。职责不定，留不住。”卢执教合上我这一页，“先回去补基本功。”
我点头。
他等了一下。
我才想起应当应声。
“是。”
“学了这些年，连应答也要人等。”
我嘴唇动了动。
他已经叫了下一位。
我退回人群后面，手里仍然托着珠子。直到有人从旁边经过，我才将它收起来，绳扣连着扣错两次。
糖不见了。
我摸了袖子，又摸荷包。
后来在风渠边看见它。糖纸被踩扁了一角，粘在湿砖上。
下一位已经蹲在那里，我没有过去。
散场后，许栀夏在院外追上我。
她双手捧着两碗凉面，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了。原本挽好的袖子掉下来一边，眼看要拖进碗里。
“帮我。”
我赶紧接过一碗。
“另一碗也接一下，我卷袖子。”
我一手接了一碗。她腾出手，重新挽好袖口，再把有葱的那碗拿回去。
我们坐到廊边。
我碗里没有葱。
小时候我不敢跟膳堂说，就把葱一根根挑到碗边。她曾以为我在数，坐在旁边数得比我还认真，直到面都坨了，才发现这不是比赛。
后来她替我带饭，总会多问一句。
今天也是。
她把筷子递过来，自己先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为什么叫凉面还这么热。”
“上面浇了刚出锅的卤。”
“你早知道？”
我点头。
“下次提前说。”
“好。”
我们安静地吃了几口。
远处有个小师妹找不到系灵珠的绳，站在院门口快哭了。许栀夏探身看了一眼，叫住路过的人，让他们先陪她去长案下面找。
她坐回来，将面拌开。
“今天谢谢你。”
我抬头。
“那个船夫啊。”她用筷子比了一下船篷的大小，“我本来真打算用寻物雀。后来试了风，才想起你讲过，有人的船可以不走水。”
“你做得很好。”
“它老想把雨衣的带子系上。我一分神，船就偏。”
“梦里也会。”
“你没说过这个。”
“……后来想起来的。”
她笑了：“那得补讲。我还以为是我没练熟。”
我捏着筷子，终于也笑出来。
有一会儿，我几乎忘记了册子上那三个字。
她把碗放在膝上。
“你别急。等我忙完这阵，我们每天多练半个时辰。上次你那只纸鸟，不也站起来了吗？”
那只鸟只站了一瞬。
可她记得。
我点点头，低头捞面。
我想告诉她，刚才我也看见了一角白纸。我知道它为什么站起来，也大概知道它为什么散了。
但要说这个，就要先说周平。
说了以后，她会去找他。周平会笑着说自己只是扶我一下，也会说，是我亲口告诉卢执教没站稳的。
她再来问，我要怎么回答？
“知遥？”
我把面咽下去。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我隔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没睡好。”
“那下午先睡会儿。也不用急着把梦记下来，晚点讲给我听一样的。”
她从腰袋里拿出一张折了两次的纸，摊在空碗旁边，用手掌压住。
是外院远行的预选单。
我看见她的名字，旁边有一枚刚盖下去的红印。
“还要再考一回。”她说，“至少拿到集训名额了。”
她望着那枚印，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我知道她等了很久。她的地图已经摊到纸边起毛，几个海港的名字被圈了一遍又一遍。
“真好。”我说。
她把单子推近一点，让我也能看清下面那行小字。
我认真看完了。
单子上写着秋末远行。我一直觉得秋末很远，现在它旁边却盖上了红印。
下午没有睡成。
初授试的安排贴到了西廊。通过的人去内院集训，没通过的人留在原班补习，另领一份杂务。我被分去旧灵舍，明早报到。
不算最坏的差事。听说那里有一只脾气很差的灶灵，也有三只已经不肯走路的货灵。
至少它们不会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我回到住处时，床底下的行囊不在原处。
那是个深蓝布包，带扣断过一次，我用线缝了。平常它就靠着床腿，伸手便能提到。
我蹲下去，看了两次。
“找什么？”同屋的陈路问。
“我的包。”
“收进柜子了。晾被子的时候挡路。”
他指了指墙角，继续拧自己洗过的衣裳。
我打开柜门。
布包被压在冬被下面。包里放着两件旧衣服、一双备用鞋，还有八岁上山时带来的一小块木牌。搬过两次屋，它们一直没有拿出来。
柜子很深。我得把半只胳膊伸进去，才能碰到包带。
陈路将衣服抖开。
“都住多久了，你那包还不拆啊。”
我把布包从冬被下面拖出来，包带勾住柜门，缝过的地方拉出一根线。陈路还在拧衣裳，水滴在盆里。
“以后……先跟我说一声，好吗？”
他回头，看看包，又看看挪到窗下的床。
“行。你找个不挡脚的地方。”
我把包放到床的里侧，仍让带子朝外。陈路将湿衣裳抖开，甩过来的水碰到我的脸。我缩了一下，他忙说了声抱歉，转身换到另一头晾。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明早是不是去旧灵舍。
“那里灯油放在白罐里。黑罐里是酱油。以前有人弄错过，熏得整个院子都是炒菜味。”
“谁？”
“我。”
我看了看床里侧的布包，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晚，我又梦到了那间屋子。
门外仍然有人叫我，门闩却比上次松了。我抵着它，手掌一点点往下滑。
门边站着一个纸做的小人。
它没有脸，胸前有一道折痕，肩膀只有我手掌那么宽。
“你会拿剑吗？”我问。
它摇头。
“会撑船吗？”
它又摇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我赶紧用肩膀顶住，木头抵得生疼。
纸人走过来，也把肩膀贴上门板。
它很薄，我觉得它马上就会折断。
门外的人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张开嘴，差一点就应了。
纸人还在用力。它脚底没有鞋，纸做的脚尖在地上磨起了毛边。
我低头看着它。
“那就……”
门缝里吹进来的风碰到我的脸。
“先帮我关一会儿吧。”
纸人往里挪了一点，给我留出扶住门闩的位置。
这次我没有松手。
门外的人又叫了我一声。
纸人忽然偏过头。它明明没有脸，我却觉得，它正在等我告诉它，下一次还要不要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