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旧灵舍的路上，我把陈路说的话背了两遍。
白罐，灯油。黑罐，酱油。
到了地方，架上有四个白罐。
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可能还得回去问一次。
“借过。”
声音从膝盖下面传来。
我低头，看见一块木板正从门槛上方缓缓挪过来。木板底下露出四条短腿，前端挑着两根细须，须上各顶着一粒圆眼睛。
它背着一枚铜钱。
我赶紧退开。
它用了很久才走完门槛，又在我鞋边歇了一会儿，忽然将铜钱往地上一倒。
“到了。”
屋里有人说：“差三步。”
木板上的两只眼睛慢慢缩了下去。
不动了。
一位穿灰褂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手中还握着半个馒头。他蹲下，将铜钱捡起来，放到墙边的浅盒里。
盒里已经有不少铜钱。
“今天又少走一块砖。”他在旁边的小本上记了一笔，抬头看我，“新来的？”
我把杂务签递过去。
“林知遥。”
“梁守成，叫梁叔就行。”他看过签，把剩下的馒头一口塞进嘴里，“先进来。别踩老六，它还得在这儿歇一阵。”
我绕过那块木板。
从前的杂务里，我只接触过仍在干活的物灵。这里收的却大多是老了、受过伤，或原来的器物再也用不上的。它们不像课上凝出的心灵体，施术的人一松手就会散掉，旧灯不亮了，它们也还要吃饭、找地方睡。
老六的眼睛又伸出来，盯着我看。我绕得更远了些，总觉得它会让我把它也捎上。
屋里比外面看着宽。墙边摆满了旧灯罩，草席下鼓起几团高低不同的东西，其中一团正发出很慢的鼾声。窗下有张长桌，桌上散着铜丝、木片和几只拆开的轮子。
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坐在桌后，左手摁着轮轴，右手拉一根细绳。她将绳拉到耳边，侧头听了听，皱起眉，又松开。
我看她，她也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头。
梁叔将杂务签夹到门边的册子里。
“早间在这里，午后回去补课，是吧？”
“是。”
“头几天先认东西，不急着碰灵具。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
“水在那边，碗自己拿。陶禾，等会儿把量勺给他认一下。”
桌后的女孩应了一声，没有放下轮轴。
梁叔带我到水槽旁。
槽里摞着十二只浅口瓷碗，碗底凝着一圈圈发黄的旧油。
“用热水泡开，拿布擦，别拿砂石刮。这些是灯灵的饭碗，底下的小纹路刮坏了，存不住灵。洗好倒扣在竹架上，中午前弄完。”
我点头，挽起袖子。
他从门后拎起两捆干草，出院去了。
我摸了摸水，还是热的。第一只碗比想象中难洗，油垢黏在纹路里，要用指甲隔着布一点点推。洗完一只，我将它举到窗边，确认碗底没有残留，再放上竹架。
这样总不会出错。
洗到第二只时，陶禾抱着一个木匣走过来。
“你没碰那四个白罐吧？”
“没有。”
她松了口气似的，将木匣放到旁边。
“从左往右，净灯油、旧油、洗灯罩的灰水、补灯座的糊。上头都写了。黑罐里的东西也别动。”
“酱油。”
她看着我。
“陈路说的。”我小声补了一句。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装旧螺钉。他倒过那回以后，梁叔就把酱油拿回灶间了。”
她掀开净灯油的盖子，拿出一把长柄小勺。
“来，看一遍。”
靠北的矮架上摆着六座灯。大的有我的脑袋那么高，小的只有拳头大。每座灯的肚子里都蜷着一团光，有明有暗。
陶禾取下最左边那座灯的罩子。
里面的光舒展开来，露出两条细胳膊，一只手牢牢抓着灯芯。
她舀起一平勺油，沿着灯座边缘倒进去。光团慢慢沉下去，肚子贴住油面，亮了一点。
“一盏一勺。喂过，木牌翻到有墨点的一面。别往它头上浇。”
我看了看另外几块木牌，都是空白的一面朝上。
“等碗泡着的时候，你能把剩下五盏喂了吗？午钟前得喂完。我这根轴拆开了，晾久会收口。”
她说话时，另一只手一直扶着木匣。里面放着她刚才拆下来的东西，一端包着湿布。
“能。”
她把勺递给我。
“有认不准的叫我，我就在桌边。”
我握住勺，心里轻了一点。她没有问我试炼的事，也没有让灵珠亮给她看。
喂灯油，应该很快。
我先把第二盏喂了，翻好木牌。又想起水槽里的热水不能白凉，便回去洗碗。
第三只碗的边缘有一道裂纹。我不确定要不要继续用，捧着它走到长桌边。
陶禾咬着一小截木楔，双手撑住轮轴，额头上渗了一层汗。
我停下了。
“什么事？”她含糊地问。
“……等会儿也行。”
她点头，低下去继续对准卡口。
我把裂碗单独搁到水槽外。这样算洗好一只，还是没洗好？
先不算吧。
接下来三只我洗得更仔细了。
院里传来拖动东西的声音。梁叔将两卷苇席竖在门边，正在擦脸上的汗。
“知遥，换下来的旧席在后廊。你这边弄完，帮我抖干净，晾到院里那根矮杆上，行不行？午后有雨，晒不了多久。”
我看向窗外。太阳已经照到院墙上了。
“行。”
他又抱起新席，往里屋去了。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第五只碗总算干净时，我发现水已经凉了。
后廊的苇席靠墙堆着，卷边处沾了一层黑色的细屑。院里的阳光一点点向矮杆爬过去。我只要先把它们晾上，就可以回来继续洗碗。
苇席比我以为的重。
我抱起第一卷，另一头立刻垂下去，撞在门框上。屋里有个光团被震醒，隔着灯罩眨了两下，忽然跳起来，贴在玻璃内侧。
我连忙将席子放低。
“对不起。”
它又亮了一下。
我看见它底下的木牌朝着没有墨点的那面。
差点忘了。
我把席子靠在廊柱上，洗净手，去拿量勺。
第三盏灯很小，罩子上的提环却比别的都紧。我捏住提环，往上提了一下，没有提动。第二下稍稍用力，整座灯都跟着离了架。
我赶紧托住底座。
光团贴在罩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它转了半圈，挤到灯罩与底座的接缝处。
“别急。”我说，“等一下。”
我把灯放稳，终于拔开了罩子。
里面空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
光团从底座边缘钻出来，跃到旁边那盏灯上，一头挤进窄窄的通气孔。那盏灯立刻亮了很多，里面的两团光挨着，几乎看不清边界。
我端着勺，望向它们脚下的木牌。
牌是空白的。
可刚才这只跳过去的，究竟是不是我已经喂过的那只？
我记得第二盏翻过牌。眼前这盏算第三盏，还是第四盏？我把小灯提起来后，是放回原处，还是挪到了旁边？
长桌那边，木楔忽然“啪”地弹了一声。
陶禾低低叫了一句。
我回头看，她将木楔重新压进去，没顾得上抬头。
院外响了两声短钟。
离午钟只剩半个时辰。
我的勺已经伸到灯沿上方。只要倒进去，再去晒席子，剩下的碗快一点洗——
灯里的两团光同时伸长了身体。
其中一团将另一团往旁边挤了一下。
我把勺缩回来。
一滴油落在架子上，慢慢铺开。
“陶……”
我声音太小，连自己都只听见了半个字。
她还在拧那根轴。
我端着勺站在那里。喉咙有点紧，跟昨天在长案前一样。等她看见就好了。也许她一抬头，就会知道哪只吃过、哪只没有。
可她一直没有抬头。
灯里的光又往上伸了一点。
“陶禾。”
她抬起脸。
“这只……”我指向灯，手里还端着油勺，“跑到旁边去了。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吃过。”
她看了一眼，立刻把轮轴放进木匣，拿湿布裹住，走了过来。
“先别喂。勺放回罐里。”
我照做了。
她取下一只空罩，倒扣在小灯旁边，又拿指节敲了敲玻璃。
“出来。”
两团光一起缩了缩。
“我数三下。”
其中一团慢吞吞地挤出通气孔，摊在架子上，试图装成一小片阳光。
陶禾把空罩扣上去。
它在里面亮了一下，照出一圈清清楚楚的影子。
装得不太成功。
她看了看喂过的两盏灯，又摸了一下第三盏的油槽。
“这两只都没吃。左边那只爱抢油，所以才分开住。以后拿罩子时，先挡住旁边的气孔。”
我点头，伸手想接她手里的灯。
她没递给我。
“你刚才洗碗，后来又去哪了？”
“搬席子。”
“搬完了？”
我摇头。
“碗呢？”
我望向水槽。
竹架上倒扣着五只干净的碗。那只有裂纹的，我也算在里面吗？不，我刚才没有算。
“还剩七只。有一只裂了。”
“那先别洗裂的。灯呢？”
“你喂了一盏，我喂了一盏。”
“梁叔知道你在喂灯吗？”
我摇头。
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尖，留下一道灰印。
“我刚才问你能不能做，你说能。我以为你赶得上。”
“对不起。”
“那现在赶得上吗？”
我的手指在袖口上捏了一下。
还剩半个时辰。六只碗可以洗，裂的可以放着，席子只要抖一遍，也许不用太干净。灯已经分开了，剩下四勺油——
“我……”
她站在旁边，没有替我接下去。
我看见她木匣边缘的湿布正在滴水。她回去还要重新上紧轮轴，刚才那一段大概白做了。
“做不完。”
说出来以后，我赶紧往水槽边退。
“但我可以晚点吃——”
“灯不能晚点吃。”陶禾说。
我停下。
她朝里屋喊了一声：“梁叔，出来分一下活。”
我盯着自己的鞋。
梁叔出来时手上全是草屑。陶禾把三件事说了一遍，说到一半，灯罩里的小灵又开始往外挤。
她抬手摁住罩子，转头问我：“碗是剩七只，对吧？”
“嗯。一只裂了。”
我将那只碗拿过来，递给梁叔。
他对着窗光照了一下。
“这个不能用了，放下面那只筐里。算六只。”
他蹲下去搬后廊的席子。
“我刚才该先看看你这边。席子归我。陶禾把灯喂完，你洗剩下六只。中午前就这件事。”
我拿着裂碗，没有动。
梁叔抬起头。
“还有别的活？”
“没有。”
“那行。”
他抱起苇席出去了，顺手将门撑大一些，没让卷边碰到灯架。
陶禾重新舀起一勺油。
“那个……”我站在她身后，“我还能帮你拿罩子。”
她回头看我。
我马上把手放下。
“先洗碗。”她说，“你弄完了再来问。”
我回到水槽边。
过了片刻，陶禾提来半壶热水，往槽里添了一些。
“别光用指甲。布折一下，拿角推。”
我试了试，比刚才快。
最后一只碗洗完时，午钟还没有响。
我将它扣上架，数了一遍。十一只完整的，一只在废筐里。
陶禾坐在长桌后，轮轴已经装进一个小轮子里。她把轮子放在桌上推，轮子歪歪斜斜地转了半圈，倒下了。
她盯了它一会儿，用指尖将它立起来，又推了一次。
还是倒了。
我走到桌边，等她放下手。
“洗完了。”
她抬头。
“碗都在架上。裂的放下面了。”
“好。”
我站着没走。
她把轮子拨到一旁，拉开桌下的抽屉，找出一个布袋。
“还有什么？”
“我是不是……下午不用来了？”
她愣了一下。
“你下午不是补课吗？”
“我是说，明天。”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门边夹着杂务签的册子。
“明天这些灯也得吃饭。”
她拿着布袋站起身，从我旁边经过时，补了一句：“你要是明天不来，今天就得跟梁叔讲。”
“来。”我说。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大。
她点点头，往灶间走去。
我没有立即跟上。桌边靠着一块还没装好的车板，侧面漆着一朵小小的黄花，花瓣磨掉了两片。刚才那只总会倒的轮子，大概属于它。
“别动那根轴。”陶禾在灶间说。
我赶紧收回已经靠近桌面的手。
“好。”
“要看明天再看，吃饭了。”
灶间一共三把椅子。
梁叔已经坐下，陶禾占着另一把，第三把上放着她的布袋。见我进来，她把袋子提到了地上。
我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
锅里是南瓜粥，旁边有半碟咸菜和一笼馒头。灶眼里亮着一小团红光，一张皱巴巴的脸从灰里露出来，眼睛盯着我们。
我端起碗，它也往前挪了一点。
“别分给它。”梁叔说，“它不用吃这个。”
灶灵朝他喷了一口灰。
灰落在灶台上，没有够到桌子。
“湿柴它不肯烧，干柴又嫌太细。它要是真能吃馒头，我倒省事了。”
陶禾将自己的碗挪远了一点，已经很熟练了。
我喝了一口粥。南瓜很甜，有一块还连着薄薄的皮。
梁叔掰开馒头，问我：“以前有没有照料过灵？”
“膳堂的小火灵。”
“做什么？”
“清灶灰，换干草。有时……给它捡跑出来的火星。”
陶禾抬起头。
“用手？”
我摇头：“湿竹夹。它会把火星藏在柴后面，等人走了再点。”
灶眼里的红光晃了一下。
梁叔回头看它。
它缩进了灰里。
我想了想，又说：“膳堂那只以前总是不肯点火，后来发现，是柴垫住了它的脚。”
“火灵哪来的脚？”陶禾问。
“它觉得有。”
她咬着馒头看我。
我忽然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很奇怪，低下头，拿勺子碰了碰碗边。
“它会在灰上踩印子。”我补充，“两个。其实是拿手摁的。”
陶禾把馒头放下，扭头看向灶口。
“咱们这个会不会也是？”
梁叔端着粥，往灶台下面挪了挪脚。
“吃完再查。万一它真觉得有，你把脚印擦掉，下午又不肯烧水。”
陶禾笑出了声。
我握着勺子，慢慢松开肩膀。
他们后来又说起那只轮子。陶禾想换一个薄铜套，梁叔说仓里剩的都是旧尺寸，得先磨。陶禾从布袋里翻出两张画满线的纸，比着上头的长度给他看。
我听不太懂，低头把粥喝完了。
桌上的馒头还剩一个。
我伸手拿到一半，停了停。
陶禾把竹笼往中间推了一下，继续跟梁叔说铜套的事。
我拿起了那个馒头。
去补课前，我又到灯架旁边看了一眼。
六块木牌都翻到了墨点朝外的一面。爱抢油的那只正缩在自己的灯罩里，头顶鼓着一点光。我分不清它是不是在睡觉。
陶禾递给我一小片木板。
上面画着六个方框，前两个框里各多画了一道横线。
“今天先喂了这两盏。明早另起一行。”
我接过木板，拇指恰好遮住第三个框。陶禾把我的手拨开，拿笔在那儿点了点。
“这个尤其看牢。你转身它就换房。”
灯罩里亮了一下。
“它听得懂？”我问。
“听不懂就更得说。”她把笔塞回桌缝，抱起木匣往院里走，“明早等我来了再喂。我还没告诉你，它会从下面那个孔出去。”
我低头去找那个孔。光团缩在最底下，正好遮得严严实实。
我看着手里的六个方框，等胸口那阵紧慢慢松开，才想起自己的灵珠。
它整个早上都好好待在荷包里。
梁叔从后廊回来，见我站着，指了指水槽。
“手洗干净了再走。油带到书页上，回头一摞都粘。”
我洗过手，用布擦干。
门口的老六还趴在原地。这次我从它旁边走过，它的眼睛忽然从木板边缘伸了出来。
“到了？”它问。
我蹲下，看向墙边装铜钱的浅盒。
“钱到了。”
它慢慢转了转眼睛，似乎很满意，又缩了回去。
我跨过门槛。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片木板。
背面是空的。
午后补课，我坐到最后一排，从书袋里找出短笔，在木板背面画了一个很小的人。
窄肩膀，细胳膊，胸前一道斜斜的折痕。
画到脚时，我想起昨晚它磨起毛边的脚尖，便添了两只鞋。
画完才觉得，纸做的人可能穿不动这么厚的鞋。
墨已经渗进木纹，擦不淡了。我在旁边的空处重新画了一个，最后才添鞋，鞋底只勾了一道细线。
前面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赶紧把木板翻回去，笔滚到了书下面。
原来只是传讲义。
我接过来，把后面的份数分好。纸张落到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等那个人转回去，我把木板挪到书边，露出背面的一小角。
那两只鞋还在。
我把木板收进书袋，指尖碰到里面的灵珠。
昨天在试场上，它也曾站起来一点。那时我急着叫它做别的，连它原本想站在哪里，都没看清。
明天，也许可以再试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