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水退去后，东闸拆下来的旧木衬送到了山上。
表面还算平整，翻过来，里面有一片深褐色的空洞。梁叔把它放在桌上，拿钝头针从孔边扎进去，针尖轻易没了半寸。
“上次只看了外面，也没拆衬验里面。”他说，“这个漏检写我的名字。”
陶禾蹲在旁边看。梁叔让她把新做的挡板拿过来，一样标好，和旧衬分开放。
我将这两行补到检修记录里，随后跟他们下山看了新槽安装。许师傅亲自试过栅板，梁叔重新验了受力，河房的人签完单，才拆掉临时铜箍。
事情到这时才算做完。
回程，陶禾穿着补过鞋尖的鞋，一路挑干处走。她拿到了鞋料钱，却不肯换新鞋，说旧鞋底磨软了，好踩刹木。
到了山上，梁叔将冬季学习的推荐交给我。
纸上没有写英雄，写的是照料仔细、记录能据实补正、知道在力有不及时请求替换。最后一行也写着，基础成形仍须训练。
我把纸从头读到尾。
“还要交给谁？”
“杂务房盖印，再送学舍。旧灵舍不管你补课，也不能替你过初授试。”
我拿去盖了印。管事在冬季名册上翻到空行，问姓名，我答了。笔写下去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叫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大一点。
他已经写好了。
林知遥。
字不大，没有写错。
回去以后，我把盖过印的纸放在桌上，来回挪了几次，才找出不容易沾油的地方。陶禾经过，问我怎么不收起来。
“还要用吗？”我问。
她看了一眼，说已经交过登记，自己留着就行。我又看向最后那枚印，仿佛只要没收进书袋，随时还可能有人过来，说其实盖错了。
过了午饭，也没人来。
下午我照旧回去补课。座位还是原来的座位，讲义上的题也没有变容易。有一处口诀我记反了，卢执教让我回去再抄一遍，我抄完，照旧拿给他看。
傍晚收讲义时，我又摸到那张纸。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我沿着折痕慢慢抚平，看见自己的名字，手便停在那里。窗外有人催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才将书合上。
我将它认真折好，第一次没有只夹在书皮最外面，而是放到里面，准备留很久。
那年秋末，栀夏拿到了去海边的正式名额。
从她第一次给我看预选单到这一天，旧灵舍的早饭已经由南瓜粥换成了热面。我的手不再天天带着灯油味，有时是松脂，有时是磨木头的细屑。纸人能在小框边站稳，也仍会在我心烦时散掉。
她启程前一天，来向老六告别。
老六问“到了”，她说还没有，要坐很久的船。老六听到船，眼睛转向自己的四条短腿，思考了一阵，慢慢趴下。
“它是不是嫌我走得太远？”栀夏问。
“它可能觉得你也该退役了。”陶禾说。
栀夏笑得弯下腰，伸手去捏她的后衣领，陶禾抱着车轮转身躲开。两个人绕着长桌走了一圈，我赶紧伸手去挪灯油罐。
陶禾绕到我身后，栀夏伸手够她，险些把我也带转半圈。我举着灯油罐，连退了两步：“这个先让我放下！”
“听见没，你挡着人干活了。”陶禾从我肩后探出头。栀夏不服，指着她怀里抱反的车轮。等梁叔进门时，她们各占长桌一头，都说自己早就站好了。
临走时，栀夏给我一张写着沿途驿站的纸。
“到了海州以后，往这个总驿寄。前面几站停得短，信容易追不上。”
“多久一封？”
她想了想。
“我不敢保证。下雨停船，或者训练忙，可能隔得久。你不用凑够一大堆故事才写，几句也行。”
我把地址折起来，问能不能告诉她一件事。
“当然。”
“最近那个屋子的梦，我想先留着。”
她看我一眼，没有追问屋子里有什么。
“好。以后想讲再讲。”
我点头，手里的地址纸被捏出一条浅浅的折印。
第二天送行，天还没亮。山门前有很多人，灯火将脸照得忽明忽暗。栀夏站在同行的人中间，背篓上的绳打得很整齐。我知道里面不再有石头。
她看见我，从人群里挤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包烤豆。
“路上剩的。”
我看了一眼还没出发的队伍。
她也看了一眼。
“预先剩下。”
我笑了，鼻子却有点发酸。
她张开手，我往前靠了一点。这个拥抱很短，隔着背篓带、雨衣和许多还没说的话。她拍了拍我的背，说先走了。
我松开手。
“到了写信。”
她点头时，同行的人已经在喊最后一遍名字。她应了一声，往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我手里的烤豆。
“别放太久，软了就不好吃。”
“知道。”
我本来还想说很多话，到了这一刻，竟只想替她把背篓旁边卷起的雨衣角压好。可她已经走到别人旁边，抬手将带子紧了紧，那一角自己落了下去。
我收回手，把豆包抱在怀里。她跟旁边的师姐换了个位置，两人检查过背篓带，便向领队点头。那一角雨衣已经压平了。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粘着烤豆的热气，想替她做的那件事，竟连开口的工夫都没等到。
队伍下了石阶。她回头挥过一次手，转过山弯，便看不见了。
我在门前多站了一会儿。
不是等她回来，只是还不想走。
回到旧灵舍，陶禾正和一根装反的车轴较劲。见我进门，她指了指另一头。
“帮我扶着。等我说松，你再松。”
我放下书袋，握住轴端。
半刻钟后，她总算把卡紧的铜套卸下来，额头抵在手背上，低低骂了一句自己。
“本来昨天就该修好。”
我想起自己曾请栀夏也讲讲做不好的事，便没急着劝陶禾别生气，只问她要不要先吃烤豆。
她拿了一颗，咬得很响。
中午，梁叔给我一枚小铜钥匙。
桌下新腾出一个抽屉，可以放我每天来回带的木板和记录本。钥匙只有一把，他让我别混进螺钉罐里。
抽屉里有一道刨痕，靠后的位置比前面窄。我试着放入木板，卡住了，转个方向才进去。
当晚回学舍，我从床底拉出深蓝布包，把里面两件旧衣服拿出来。
衣服小了，袖口只到腕上一截。我坐在床沿，摸了摸旧布，后来将它们叠好，放进学舍分给我的柜子。备用鞋也小了，留在包里没有用，我把鞋刷干净，第二天送去收旧物的地方。
那块八岁带上山的木牌没有交出去。
它被我放进旧灵舍的抽屉，和记梦的本子挨在一起。
包空下来，软软地伏在膝上。我没有扔，将它折好，收进柜子的最上层。
陈路进来时，看到床底少了一样东西，弯腰看了看。
“终于不绊脚了。”他说。
我把烤豆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颗。
窗外风大起来。明天还要下山送一批修好的灯罩，陶禾说车上已经有两个位置，给工具和灯罩，没有我的。我得帮着走路推。
我想起这件事，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路以为豆子坏了，赶紧把嘴里的吐出来看。
我笑着告诉他没有，伸手去拿晚饭后从旧灵舍带回的记梦本。木牌留在抽屉里，本子我还想睡前用一会儿。空出来的布包已收进柜子，我把本子摊在床边的小凳上。
第一页，我先抄了海州的地址。后面留着很大一片空白。
我还不知道，第一个该写进去的新故事，会自己撞进旧灵舍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