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把信放在桌上，往栀夏面前推了半寸。
她正在剥鸡蛋，指尖沾着一小片蛋壳。看见信，她先将手擦干，才伸过来。
我又按住了信角。
“是以前写的。”
“你昨天说过。”
“有些话……跟今天不太一样。”
她把手收回去，等着。
膳堂门口不断有人进出。卖粥的师傅敲了一下锅沿，喊最后一锅没有糖。我看着栀夏剥了一半的鸡蛋，忽然觉得再等下去，她会连早饭都吃不完。
我松开手。
“你先看吧。”
她展开纸，从头看到尾。看到老六送铜钱的地方笑了一下，读到最后，笑慢慢收住了。
我低头搅粥。碗里其实没什么可搅的。
“我还会去。”她说。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
“但你现在不高兴，也可以告诉我。我以前总以为，你说好，就是也很高兴。”
我想说不是她的错，又怕一开口，就把信里那句话一起撤回去。
她将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布袋。
“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让你不难过。”
这句话让我抬起了头。
她很少这么说。以往我告诉她什么，她总有个办法，哪怕只是多塞一块糖。
“你不用今天就想出来。”我说。
她看着我，过了片刻，把剥好的鸡蛋放到自己碗里。
“好。那先吃饭。”
吃完，她陪我走到器房外。她上午有练习，不能等我问完，我说没关系。说完觉得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梁叔会在。”
她点点头。
我独自走进屋里时，仍旧害怕。
问话的人换成了负责门内杂务的孟管事。器房管事坐在另一边，桌上放着借用簿、验损单和我昨天交回的修验记录。梁叔坐在靠门处，没有碰那些纸。
孟管事先让我看一遍上次记下的话，问有没有要改的。
我看得很慢。读到自己点头的地方，还是不舒服，可后面也写着拉绳、挡路和催促。
“没有要改的。”
“有要补的吗？”
我望向门口。
梁叔把椅子稍稍往旁边移，让过道空出来。
我开始讲初授试的事。
先说周平拍我的背，再说领口怎样卡住喉咙。我记得他站的位置，也记得案角的红绳。可问到是左手还是右手，我停住了。
“想不起来就先空着。”孟管事说。
我咽了一下。
“手不记得。往下扯了，领口这里勒到。”
说着，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皮肤早已经不疼，手指贴上去时，却仍想缩起来。
“执教当时问了你？”
“问了。我说没站稳。”
屋里只剩下笔尖的声音。
孟管事换了一张纸，问我需不需要先歇一会儿。我摇头，指甲却已经压进掌心。他没有马上往下问，只把写过的那张转过来，让字朝着我。
我从第一行看起。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心里很不舒服，像这张纸是在记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人：走路会退，别人拿他的东西，他先担心绳子会坏。
纸上写着“本人称”。后面就是我方才磕磕绊绊讲过的话。我盯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把桌子隔得很远，连自己的名字也陌生了。
“这里……”我伸手指了一下，又缩回来。
孟管事低头看，笔尖停在纸上，等我说要改什么。我其实还没看懂，只是怕他已经问下一件事。
“我可以读完再答吗？”
他把笔搁到砚边。我往前坐了一点，从扯住领口的那行重新读。读到我说没站稳时，外头有人喊搬绳，梁叔朝门外摆了摆手，那声音才远下去。
“那时候为什么这样说？”
我盯着茶杯边的一道缺口。
为什么。
因为周平的手还在肩上。因为说出来以后，他晚上还会在同一条路上等我。因为我早就说过很多次没事，再改口，别人会不会问以前哪一次是真的。
这些念头挤在喉咙里，我只能先说最短的。
“我怕他。”
说完，我的脸开始发烫。
孟管事没有立刻接着问，拿起刚写的纸，念了一遍。我听见自己的那句话落在许多完整的句子里，没有被换成“胆小”，也没有被换成“误会”。
他问我是不是这样。
我点头。
“这句也请记下来。”
他用笔指给我看，已经写了。
当天没有给出所有结果。孟管事说，借珠与验损已有登记和实物，试场上的事还要分别问在场的人。暂时不安排我和周平当面对质，也不许他私下来找我谈。
我走出器房，发现太阳已经移过院墙。
院子里有人在晒绳。我从两排绳架中间穿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知遥”，身体先绷紧了。
叫我的是器房的小学徒。他跑出来，把我忘在椅子上的书袋递过来，袋口那张纸差一点掉出来。
我接住，连说了两声谢谢。他指了指我的鞋，说带子松了，又赶紧跑回去继续干活。
我蹲下系鞋带，系了两次。第一回结打得太紧，怎么也扯不开，我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哪一句话，只是整个人都很疲倦，连一根鞋带也像要我重新回答什么。
梁叔没有伸手替我系。他蹲在一旁，将自己的水壶放稳，等我把结解开。
我最后用指甲挑松了绳头，重新系好。站起来时，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连这点事也做这么久。
梁叔递来水。我两手捧着喝，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今天回去还练吗？”他问。
我摇头。
“只喂灯。”
“行。”
后面的几天，问话又有过两次。一次确认器房的位置，一次辨认当时卷绳的人。我没有被叫去听别人怎样说，只在最后读到一张写清依据的处理单。
借用逾期与违规装夹确认。周平要承担维修费用，停做器件领用，另参加一段时间有看管的杂务；他借走灵珠时强拉珠绳，器房门内的人看见了后半段。初授试的扯领也有一位站在后排的弟子证实，和那天“嬉闹”的记录并在一起处理。
更早的一些事，没有查清，仍留在记录里。
我看见“尚待核实”四个字，胃里紧了一下。孟管事说，这不是让我把话收回，只是他现在不能把没查清的写成已经查清。
我又读了一遍，才签下名字。
周平的道歉是另写的，没有让我当面接。他写自己开玩笑没分寸，借东西也没守时。我看到“开玩笑”时停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书袋。
孟管事没有问我原不原谅。
卢执教后来把我叫到廊下，说试场那天没有分开询问，是他处理得草率，册上“嬉闹”旁已补了说明。
“还有应答那句。”我说。
他看向我。
我手里的书卷弯了一个角。
“我那时候听见了。我就是……一下答不出来。”
卢执教站了一会儿，点头。
“以后我多等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以后是不是真的会。但这次，他没有马上转身叫下一个人。
傍晚，我把处理单带到旧灵舍，放在木板旁。陶禾看完，问要不要收进带盖的匣子，免得灯油滴上去。
我说要。
她找来一个扁匣，原先装过铜片，边角磨得很光。
我把纸放进去，没有把周平的道歉摆在最上面。
最上面放的是我自己讲过、又逐句确认过的那一份。
匣盖合拢前，梁叔从门口叫我，说冬季名册快定了。
我抬头看他。他手里拿着另一张纸，还没有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