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瑞一直觉得，他弄不清楚很多事情。
比如感情。
前不久奶奶走了。葬礼上他抱着骨灰盒，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可怜，他却不懂那有什么好可怜的。他只是站着，机械地跟帮忙的邻居道谢。
葬礼后，他一个人打扫，一个人坐着。后来按理来讲该是他父亲的男人打来电话，转了一笔钱，就没再联系。
说真的，他跟这个所谓的父亲并不熟。
算了。现在他躺在公园湖心岛的树下，头顶是天，身下是草。
死了不错，活着也行。
他这么想着，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江瑞是被一股缠上心脏的刺痛叫醒的。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周遭的黑暗缓缓褪去，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刺得他眼角发酸，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漫了上来。
少顷，待视力彻底恢复清明后，江瑞才看到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个身形娇小的短发少女。她身上的白色卫衣半边已被鲜血浸透，单手握着一截断裂的树枝，枝桠的另一端，正稳稳杵在他的肩膀上。
“我总不能是站着睡着的吧？”这几乎是江瑞下意识地想法。
他的脑子依旧昏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茫然扫视四周，这似乎是自己逛的公园中的湖心岛，但不知被什么天灾蹂躏的遍地狼藉，满地的残枝败叶，完全不似以往生机勃勃的景象。
少女见他醒了，不动声色地抽回树枝，手腕轻轻一转，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江瑞下意识向前迈步，可双腿一软，只觉得地面猛地朝自己砸来，下一秒，脸颊便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还真是个活人啊。”
少女随手扔掉断枝，居高临下地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昏死过去的江瑞，低声嘀咕：“湖心岛这一片的树怕是都得重栽了，有得郑某人头疼喽。”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拉了拉染血的卫衣衣领，低头瞥了眼自己受伤的肩膀，只见伤口处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片刻便完好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
“身手不错啊，小妹妹。”
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成熟韵味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少女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慌忙摁紧衣领猛地回头。看清来人的瞬间，一股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尴尬与紧张涌上心头——
“哦，是你啊，小程雪，一晃长这么大了？”
来人穿着真丝衬衫，披着西装外套，下身配着同色系高腰短裤，这套衣服将来人本就修长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格外显眼，那人笑意盈盈地看着程雪，穿着高跟鞋踩着满地狼藉缓步走来，精致得无懈可击的妆容，更是与周遭断壁残垣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透出一股违和又耀眼的明艳来。
“文，文婧姐……”
被唤作程雪的少女本想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她眼睁睁看着刘文婧走到自己面前，微微弯腰凑近，白皙的手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沾染的血渍。
“年轻就是好啊，”刘文婧指尖摩挲过她细腻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染血的卫衣下摆，“啧，不用化妆都这么可爱，皮肤真好。”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在程雪刚刚愈合的伤口上游离一阵，随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哟，看来还能自愈？这体质，可真是不多见。”
程雪心头一紧，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往后缩了缩，试图转移话题：“文婧姐，你不是去国外留学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不是刚回来嘛，不然也不至于穿这么一身不方便行动的衣服来这不是？”刘文婧轻笑一声，伸手一把捉住程雪的手腕，眼尾微挑，“小丫头，你胆子不小——刚刚，是想读我的心？”
程雪心底猛地一惊，她没想到自己使用读心的异能时会被人当场识破。她下意识地想要岔开话题，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刘文婧也没再多问，起身单手猛地用力将地上的程雪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桥的方向走去。不远处，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朝刘文婧点头示意后，轻轻抬起昏迷在地的江瑞，默默跟在了二人身后。
“你上报的能力和实际情况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吧，小丫头。”刘文婧声音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走吧，跟我去城隍司一趟。”
“啊？文婧姐……”
不用说程雪也猜得到，自己麻烦大了。
江瑞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陌生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套着一件类似精神病院拘束服的衣物，尼龙绑带紧紧勒着手腕和腰腹，整个人被牢牢捆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紧绷的触感让他莫名烦躁。
“小叶别刷野了，大龙刷了，逼团一波了。”
旁边忽然传来少女的叫嚷声，江瑞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穿着洛丽塔裙的少女正坐在旁边的病床上，埋头打得热火朝天。
他一眼就认出了穿薄荷绿洛丽塔的女孩——正是湖心岛那个满身是血的白卫衣少女。只是这条裙子明显偏小，勒得肩线有些僵硬，脸上还化着可爱风格的精致妆容，和当时素面朝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个穿天蓝色洛丽塔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灰发女孩，个子更娇小些，看着像是两条裙子的主人，模样看起来软萌可爱，唯独那头灰发格外奇怪，毛茸茸的质感泛着细碎的光泽，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头发。
“哦，他醒了？”程雪眼皮都没抬，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显然战况正焦灼。
“怎么偏偏这时候醒，等我打完这把再去告诉文婧姐嘛。”灰发女孩也头也不抬，嘟囔着抱怨了一句。
“快点推快点推，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江瑞看着两人，浑身被捆得发麻，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却只能干等。直到那声熟悉的Victory响起，程雪才起身收了手机，拍了拍旁边的灰发女孩。灰发女孩只是稍微后仰，身影便瞬间消失了。
“呃，不好意思，你昏迷太久了，我俩看你看得有些无聊。”程雪挠了挠头，笑着冲江瑞说道，“啊对了，我是程雪，把你送过来的人，你是叫江瑞，是吧？”
“啊，对。”江瑞不知为何，对面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提不起一点戒心，甚至说话有些结巴，“那个……能把我放出来吗，这样捆着很难受。”
“还不行，我拿不了主意，不过你竟然不奇怪自己为啥在这……”
程雪话音未落，空气再次微动，灰发女孩带着一个穿着行政衬衫、拿着平板电脑的成年男性，突然出现在江瑞面前，突如其来的空间波动让江瑞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心脏突突直跳。
“行了小叶，你去玩吧。”成年男人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似乎被瞬移弄得头晕，往身后摸了摸病床，缓慢坐下，顺手把平板放在了病床上，屏幕上还闪着各种工作消息。
“文婧姐答应我看着他就给我买好吃的，她人呢？”灰发女孩略带不满地说道。
“她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你先回寝室，她回来后就会去找你。”男人疲惫地闭了闭眼，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看得出来连日操劳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哦。”灰发少女丢下一句话，身影再次凭空消失。
眼前反复出现又消失的女孩，彻底颠覆了江瑞的认知。所幸高考还没过太久，高中知识还没完全还给老师，他还能努力搜罗下脑海里高中物理的知识，但还是没有一条能解释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
“啊不好意思，我是郑浩然，城隍司也就是这的主管，后续你的安置事宜由我负责。”男人缓过劲来，看了一眼江瑞，接着又拿起平板点了几下，微微冲程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了，这个是程雪，你应该还有印象。”
程雪站在一旁，略带怜悯地看了男人一眼，转头和江瑞说道：“不好意思，他最近上班上傻了。你应该没听说过城隍司吧，是个管理异人的官方组织，不过我是被他们抓来打黑工的，跟你的情况差不多。”
郑浩然没理会程雪，只是转过平板递到江瑞面前，屏幕上，一团白色能量状的光球在湖心岛上疯狂肆虐，所过之处树木拦腰折断，一个白卫衣少女正拎着树枝与那团光球缠斗，画面清晰得出奇。
“有印象吗？”郑浩然直接问道。
“特效做的不错？”江瑞抬头试探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是特效，是现场监控原片。”眼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郑浩然尽显疲态。
“哎呀，他能知道啥，我说他啥都不知道的嘛。”程雪白了一眼旁边的郑浩然，“你们非不信。对了，有卸妆油吗？给我换的衣服买好了没？这身衣服和妆真不适合我，文婧姐简直把我当换装玩偶了。”
“其实挺好看的。”江瑞不知为何，脑抽说了一句，话音落下才觉得有些唐突。
“是吗？”程雪听罢点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仔细端详了一阵，小声嘟囔道，“好像确实还行，回头问问文婧姐咋搞的。”
“你还不能走，等刘文婧回来再说，他要是再失控，没人看得住。”郑浩然叹了口气，转头对江瑞说道，“你的身份信息已经销户了，对外宣告的是你意外身亡……”
“销户？所以现在我死了？”
“我尽力了，湖心岛那副样子你还有条命挺好了。”郑浩然听到江瑞的反问后好像有些破防了，语气语调都变了一些，但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你这种情况在我们这边都很少见……唉算了，说正事，程雪，现在他归你管，你得跟着他。”
“啊，我咋不知道？”程雪下意识想揣起手机，手忙脚乱一番才发觉身上的洛丽塔根本没有口袋，只得作罢，“我不是来当打手的吗，怎么成保姆了？”
“你要是能确保他不会再变光球，你干啥都行。”郑浩然一副没辙的样子，丝毫没有地区主管的威严。
“不好意思，我还是云里雾里的，这是哪？你们都有超能力？”江瑞被拘束服捆得浑身发麻，使劲挣扎了一下，绑带勒得皮肤生疼。
郑浩然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解开了拘束带，又松开了拘束服的袖口，江瑞这才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坐起了身。
“你从小到大，没发现过自己有什么奇特能力吗？”郑浩然坐到江瑞对面询问道。
“没——”
“啧，说谎是吧。”江瑞的话音几乎刚出口，郑浩然便别过头去吸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笑着。
“程雪和我的异能都能测谎，别白费力气了。”郑浩然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你家境普通，家里没有异人，压抑能力很正常，老实说吧，你的能力是什么。”
异能？江瑞看着眼前两人只觉得有些荒谬，搞了半天自己没自己想的那么特别，他看着眼前的两人，只觉得自己的过往经历显得有些可笑。
“我拿这身衣服演示一下，这衣服不贵吧？”江瑞心知瞒不过两人，索性摊牌了。
“不贵，尽管试。”郑浩然点头。
江瑞深吸一口气，用发光的手划过自己身上的衣服，衣服的布料竟真的整齐被切开了。
郑浩然凑近看了看布料切口，转头看向程雪：“你看出来是什么类型的能力了吗？”
“他这应该是异能吧，应该是能给物体附魔或者变锋利的能力？”程雪仔细端详着说道。
“我看也觉得和光球的能量表现是同源的，那应该就不是其他外力导致的。”郑浩然松了口气，“对了你的衣服和手机放在床下的篮子里了，一会儿可以换一下……”
郑浩然话音未落，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有着瀑布般棕栗色长发、踩着细高跟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无视了床上的江瑞和郑浩然，径直走到程雪面前，微微弯腰打量着她的妆容，眼里满是笑意。
“以后多学学小叶穿可爱点的衣服，这妆也正合适。”女人指尖轻捏程雪的脸颊，又搓了搓指尖，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我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底妆服帖得很嘛。”
程雪面对她，瞬间没了之前的锐气，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小声撒娇：“文婧姐，我衣服和卸妆油呢，这身真不舒服。”
“都放隔壁房间了，换洗的衣服和睡衣也都给你备好了，快去换吧。”刘文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程雪如蒙大赦，立刻跑了出去。
刘文婧这才转身看向江瑞，缓步走到病床边：“我查过你的情况，只要你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能力，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串编着古朴符文的红绳，轻轻系在江瑞的手腕上。红绳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暖意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这是加持过符文的安神绳，能帮你稳住心智，不过是消耗品，三天一换，到时候记得找我拿，”刘文婧顿了顿，补充道，“我叫刘文婧，是个术士，和你们这些个异人……不大一样。”
“文婧姐，好?”江瑞的心跳莫名加快，试探性地问好，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紧张得指尖都绷直了。
“小家伙倒是乖巧。”刘文婧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郑浩然，“走，去谈程雪的事，她的问题比这小子大，估计要和老程有关系。”
“那江瑞这边？”
“让大猫他们守在外面就行，出不了事。”
病房的门轻轻合上，刘文婧和郑浩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江瑞坐在病床边发呆，他只觉得事发突然，眼下房间又只剩他一个人，整件事都透着魔幻感。
半晌，他低头注意到了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子的触感微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说话。”
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靠在门框上，手里多了杯奶茶。她已经换掉了那身洛丽塔，穿着一看就是新买的白t恤，刘海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
“总算卸妆了。”她吸了口奶茶，“那妆糊在脸上，难受死了。”
江瑞没说话。
程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歪头盯着他看：“你还挺淡定的，对销户啥的反应没我想象中的大。”
“毕竟我没啥亲人了，销不销户对我没差。非要说影响，”江瑞抬头看了眼程雪，“我高考是白考了吗？”话问出口江瑞都觉得有些离谱，事已至此自己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嘿呀，大学这事城隍司要帮你安排的，”程雪笑着吸了口奶茶，“你是真绷得住啊，把你拉回来的时候我多少看了点你的记忆——别怪我啊，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不得不说你这段时间过得属实不大好。”
“我倒无所谓，奶奶走了我确实也没什么牵挂了。”江瑞叹了口气，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些个异人多加点小心了。
“行吧，我只是以为你需要更多时间接受这些的，结果你接受的还挺快。”程雪站起来，“别想太多。文婧姐说了，只要你不乱用能力，就不会有事。”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刚才那个灰头发的小叶，她要是来找你，别给她买吃的。”
江瑞一愣：“我怎么买？我也没钱啊，手机都没有……”
“啊对是有这事，”程雪笑了一下，“那就没啥好叮嘱的了。”
她走了。
---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瑞坐了一会儿，试着躺下。拘束服已经解开了，但身上那股被捆过的酸麻感还在。天花板很白，白得有点晃眼。
他闭上眼睛。
他无数次地想象过自己会有同类，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时机和场景。若是再早个几年兴许自己会兴奋，可是现在他毫无兴致，只想睡觉。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病房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嗡鸣。护士进来过一次，送了晚饭，他没吃几口。又过了一阵，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江瑞正好迷迷糊糊睡着时，灯突然灭了。
江瑞睁开眼。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门缝下面那点光都没了。
不对劲。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护士的脚步声，没有推车的轮子声，连空调的嗡鸣都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金属的东西被拧断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江瑞没动。他就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盯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零星几个字：
“那个阵眼……这间？”
“动作快些，带走再说。”
阵眼？
江瑞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觉得白天那些人估计有什么事没有说清楚。
门外开始撬门了。声音很轻，但在这么静的夜里，还是刺耳。
他没有作声，但有些不自控地暗自兴奋了起来。
他只觉得有什么事情开始重新启动了。
门锁发出一声脆响。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