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的汽笛声像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温知微靠在栏杆边，海风把她及肩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懒得理，只是看着那座人工岛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灰色的防波堤、白色的塔楼、红色的外墙建筑群，像一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三色蛋糕，漂在东海正中央。
圣莫里斯贵族学院。
姐姐死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无服务”三个字底下，是最后一条未发出的消息。三年前发给姐姐的：“姐，你什么时候回家？”没等到回复。等来的是学院一封通知函，措辞恭敬而冰冷：温知仪同学因意外事故不幸离世，学院已妥善处理善后事宜，请家属节哀。
妥善处理。
温知微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三年，越嚼越苦。
“后面那辆黑色的车，是哪个家族的？”
“没见过这种款……国产的吧？”
“赤馆今年特招的穷鬼呗，还能是什么。”
码头上停了一长排接驳车，黑、白、银三色。沈家的迈巴赫、韩家的军用悍马改装版、顾家的定制防弹轿车。她那辆确实是最破的——黑色普通商务车，连个家族徽记都没有，司机还是学院统一派的。
车门打开，灰制服男人面无表情：“温知微同学，请上车。”
她上了车。车窗玻璃是单面镜，外面看不见里面。旁边一辆银灰色跑车里下来个女生，大波浪卷发，全妆，身后跟着三个拎包跟班。女生下车时扫了一眼温知微的车，嘴角撇了一下，转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了。
温知微没理。她见过太多这种笑。姐姐带她参加过几次家族聚会，那些穿定制校服的人看她们姐妹的眼神，和看路边的流浪猫没什么区别。
赤馆的主楼是暗红色的，像烧过头的砖。楼门口立着块铜牌，刻着校训：“利益之上，再无他物。”
她看了一眼，绕过去了。
新生报到处在一楼大厅。长桌上摆着名牌和宿舍钥匙，她找到自己的名字，旁边压着一个信封，封口是红色蜡印，上面印了个“审”字。
“现在别拆。”
身后有人。
温知微回头。一个短发高个子女生站在两步外，穿男生制服，右眉上一道疤，眼睛很黑，看人像在瞄准。
“韩昭学姐。”温知微点了点头。姐姐笔记本里有她照片，第二席，执行者。
韩昭没笑，也没伸手：“信封下午六点前别拆。拆了就得去地下一层，不去的话——”她顿了顿，“校规值直接加三十。”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姐以前也帮过我。”
韩昭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头也没回。温知微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下了。姐姐帮过韩昭。但姐姐的笔记本里，韩昭的名字旁边画了个三角符号，姐姐的备注写着：“执行者。手上有三条命。第三条是姐的。”
她的手在书包带上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1-A班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十几个人同时抬头，空气安静了半秒。
“哇，新同学！”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第一个站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坐这儿坐这儿，我旁边没人。”她指了指窗边空位，桌上还放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谢谢。”温知微坐下了。
林小满。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姐姐笔记本里提过，赤馆1-A班三分之一是继承人，三分之一是跟班，剩下的是特招生。跟班里有几个是审议会的眼线，林小满就是其中之一——姐姐在旁边打了个星号，备注只有两个字：“无害。”
林小满热情地递过来课程表、校园地图、食堂指南，嘴里不停：“你住哪个宿舍？C区啊那挺远的，要不要我明天来接你？”
“不用，我认路。”
“那你肯定很聪明！对了你是特招生对吧，好厉害啊赤馆特招一年就两个名额——”
温知微一边点头一边翻课程表，余光扫过教室后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正在看她。瘦瘦小小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代码。
顾衍之。第三席，情报者。姐姐的备注是：“墙头草。可用，不可信。知道太多，迟早被自己知道的东西害死。”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对她笑了一下。温知微没回应，径直出了教室。
午休铃响的时候，她正在食堂角落吃一份免费套餐。两个高年级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温知微同学？”左边那个笑得很标准，“议长想见你。现在。”
温知微筷子没停：“我还没吃完。”
“议长说，你姐姐以前也坐那个位置。”右边那个笑容不变，“她等了很久了。”
温知微放下筷子。
地下一层。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有编号。B-01到B-12。走到B-07门口，高年级女生停住了，推开门。
圆桌。七把椅子。六个人坐着，第七把空着。
沈令仪坐在主位。黑长直发披在定制校服肩头，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戒指。她抬头看过来，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温知微。你姐姐以前也坐那个位置。不过——”
她指了指空着的第七把椅子。
“她没坐稳。”
温知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旧笔记本。姐姐的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黑色硬壳上没有任何标记。里面什么都没有，至少现在还看不见。
沈令仪歪了歪头，翡翠戒指在灯下反了一下：“怎么，不坐吗？”
温知微迈出一步，把笔记本放在第七把椅子前的桌面上，坐下了。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一个一个看回去。
沈令仪，第一席，议长。笑容完美，眼神像隔着一层玻璃。韩昭坐在她左手边，右眉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目光没看她，盯着桌面。顾衍之坐在对面，笔记本合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一个双马尾女生缩在角落椅子里，戴着耳机，手里攥着个小零件，一直在转。一个穿改良校服的古典美人慢条斯理地喝茶，好像这一切和她无关。苏晚坐在最边上，大波浪卷发，全妆，看她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说吧。”温知微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你想让我记什么？”
沈令仪笑了一下，这次似乎比刚才真了一点，又似乎没有。
“你姐姐留了本笔记本给你。”她说，语气像在确认天气预报，“上面记录了一些……不太合适的内容。我希望你交出来。”
“我姐姐的遗物，为什么要交给你？”
“因为那上面记的东西，如果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沈令仪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对大家都不好。包括你。”
“包括你。”
沈令仪笑容没变：“当然。所以我才想和你谈。”
温知微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旧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再翻一页。还是空白。
姐姐的字只在夜里出现。她来之前试过了，白天翻开，什么都没有。只有天黑了，灯灭了，纸面上才会浮现出那些细密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字迹。
“小微，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第一页就这一句。
“笔记本可以放在这儿。”温知微说，“但我不会交给你。”
沈令仪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像一杯被兑了水的酒：“你知道拒绝议长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会给我加校规值。”温知微抬头，“然后呢？把我变成第二个温知仪？”
房间安静了一瞬。
韩昭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指节泛白。顾衍之推眼镜的动作停了半拍。白妙喝茶的杯子悬在嘴边，慢条斯理的动作卡了一下。只有苏晚笑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沈令仪没笑。她看着温知微，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理了理校服裙摆。
“第八席·记录者。”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文件，“无表决权。职责：记录每次审议的过程、投票、执行细节。记录本不可篡改，一旦写下，任何人都无法销毁或修改。”
她绕到温知微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姐姐当初也是这样。坐在这把椅子上，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温知微没回头：“她改变了吗？”
沈令仪直起身：“她死了。”
“……那说明她确实改变了什么。”温知微说，“不然你不会这么紧张。”
沈令仪终于不笑了。她看了温知微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很快，但温知微看见了。不是愤怒。是忌惮。
“散会。”沈令仪往门口走，经过温知微身边时停了一步，“对了，你姐姐三年前查过的东西，你最好别碰。查太深的人，运气都不太好。”
六个人陆续离开。韩昭最后一个走，经过温知微身边时丢下一句：“食堂的免费套餐难吃。明天中午来找我，二楼小灶，我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姐以前也帮过我。”韩昭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我有话要问你。”
门关上了。地下一层的审议室只剩温知微一个人。圆桌上方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小微，姐没守住的东西，你别替我守。”
温知微合上本子，塞回书包最里层。
走出地下一层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赤馆的暗红色外墙在夕阳下显得更像血了，走廊里没什么人。她顺着楼梯往C区宿舍走，经过一扇落地窗时，看见楼下中庭里苏晚正和林小满说话。苏晚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着递给林小满。林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温知微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C区307。双人间，室友还没来。她把书包放下，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姐姐，你再等等。
她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圣莫里斯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人工岛照得和白昼没什么区别。不远处的赤馆主楼顶层，沈令仪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档案。
“温知微。”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档案最后一页写着：温知仪，原第七席·记录者。三年前因“意外事故”身亡。死因：心脏骤停。处理人：韩昭。
沈令仪把档案合上，放回保险柜，按了按太阳穴。
“你觉得她会比温知仪难对付吗？”身后有人问。
沈令仪没回头：“她比温知仪聪明。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
“那你还让她坐第八席？”
“因为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我至少能看到她在干什么。”沈令仪端起茶杯，“不坐那把椅子的人，才最麻烦。”
茶杯里的红茶已经凉了，她没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