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微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C区307的窗户朝东，人工岛的日出像一盏被人突然拧开的灯——先是一线白，然后“啪”地铺满整个海面。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上铺还是空的。室友大概今天报到。
她洗了脸，对着卫生间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看了两秒。黑框眼镜，及肩黑发，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标准透明人配置。姐姐以前总说她把校服穿得像寿衣，她没改。越不起眼越好。
出门前她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第一页。昨晚那句话还在：“小微，姐没守住的东西，你别替我守。”
她盯着看了三秒，合上，塞进书包。
赤馆1-A班的早课是《东亚财阀史》。教授姓周，五十来岁，秃顶，讲话像老式收音机——频率稳定，内容无聊。温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课本，装模作样记笔记。
实际上她在看人。
林小满坐她左边，笔记本上画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图标，字迹圆滚滚的，一看就是认真记了但什么也没记住的类型。后排的顾衍之在敲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屏幕上偶尔闪过绿色代码块。苏晚坐在教室另一头，身边围了三个人，她正小声说什么，周围人捂着嘴笑，目光往温知微这边飘。
温知微没抬头。她知道苏晚在讲什么——无非是“特招生穿得像捡破烂的”“地下一层被议长请喝茶的穷鬼”之类。昨天报到时那个撇嘴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周教授讲到“沈氏财团在九十年代如何通过三次并购垄断东亚航运”的时候，前排有个男生举手：“教授，第三次并购的对手是顾家对吧？我听说当时顾家其实有机会翻盘，是因为内部有人把报价泄露了。”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说法……没有公开证据支持。”
男生笑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顾衍之。顾衍之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拍，继续敲。
温知微记下了。顾家当年被泄密。顾衍之现在坐在这里，第三席。有意思。
下课铃响，苏晚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温知微感觉到一杯水悬在她头顶上方。
“哎呀。”苏晚的声音甜甜的，“手滑。”
水没泼下来。温知微在杯子倾斜的前一秒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正好撞在苏晚膝盖上。苏晚“嘶”了一声，杯子晃了晃，水洒在她自己裙子上。
“温知微你——”
“抱歉。”温知微看着她，“你没事吧？”
苏晚瞪了她一眼，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跟班们追上去递纸巾。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你小心点，苏晚家里是搞传媒的，她超记仇。”
“嗯。”温知微应了一声，心里把这条记上了。苏晚，第六席，舆论者。姐姐的笔记里写着：“不要跟她正面冲突。她不需要证据就能让你社死。躲远点。”
但今天没办法。水都举到头顶了。
中午，温知微按韩昭说的去了二楼小灶。赤馆食堂二楼是给审议会成员和部分高年级开放的区域，刷卡进门，菜品是单点的，有牛排、刺身和现磨咖啡。温知微刷了学生卡，门禁亮红灯。
“特招生不能上二楼。”门边的管理员头也没抬。
“我找韩昭学姐。”
管理员看了她一眼，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两句，放下电话：“进去吧。靠窗左边第三桌。”
韩昭已经在了。桌上摆了四份菜，两份主食，两杯果汁。她穿着男生制服，袖子卷到小臂，右眉那道疤在食堂的灯光下看着没那么凶了。
“坐。”韩昭把一份牛排推到她面前。
温知微坐下了，没动筷子。
韩昭自己吃了一口，嚼完，放下刀叉：“你姐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
温知微攥着筷子。
“她前一天晚上来找我，给了我一个U盘。”韩昭盯着桌面，“说如果她明天出事了，让我把U盘交给一个叫‘老陈’的人。老陈是学院维修部的，管渡轮货仓的。结果第二天她就死了。心脏骤停，法医报告是这么写的。”
“你给了吗？”
“我给了。”韩昭抬起头，“老陈第二天请假离岛，再也没回来。U盘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猜你姐想送出去的东西，最后没送成。”
食堂里人声嘈杂，温知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但很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前天晚上我收到一封信。”韩昭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推过来，“打印的，没署名。上面写了一句话：‘温知仪还留了东西给妹妹。’”
温知微没碰那张纸：“你觉得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U盘的事，知道老陈的事，知道你姐留了东西给你。”韩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也知道是我动的手。”
温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那杯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橙汁，有点酸。
“你为什么要杀我姐？”
韩昭没有回避：“审议令。三级·湮灭。七席投票，四票通过。我只是执行者。”
“谁投的赞成票？”
“规定是匿名。”韩昭顿了一下，“但我大概知道。”
温知微看着她。
“沈令仪投了赞成。”韩昭说，“顾衍之没投。白妙投了。苏晚投了。陆星遥弃权。我……执行者不投票。”
“四票。沈令仪、白妙、苏晚，加上谁？”
韩昭没说话。
温知微明白了：“第七席当时是我姐。她自己那一票呢？”
“记录者无表决权。”
“那第四票是谁？”
韩昭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空白票。投票箱里多出来一张没署名的赞成票。没人认领。但我查过投票记录，少了一页。有人把那一页撕走了。”
温知微放下果汁杯。
“所以杀我姐这件事，”她说，“有人做了局。四票凑齐了，但其中一票是假的。”
“对。”韩昭把最后一块牛排叉进嘴里，嚼完，站起来，“所以我请你吃这顿饭。你姐的死有问题。我这辈子执行过三次三级处刑，前两个我都不认识，你姐是第三个。她死之前那晚来找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韩昭，你也是工具。咱俩一样。’”
韩昭端起餐盘走了。走出两步回头：“以后中午都来二楼吃。我跟管理员打招呼了。”
温知微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是没动的牛排和半杯橙汁。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铅笔写的字迹慢慢浮出来——姐姐的字，连笔，潦草，像在赶时间：
“投票记录被撕的那页，在顾衍之手里。她没给沈令仪。去找她要。”
温知微合上本子。
姐姐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把每一步都写好了。但她自己走的时候，还是没走通。
下午的课温知微没去。她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让帮忙签到，自己去了图书馆。赤馆图书馆在三楼，藏书多，人少，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到中间。
姐姐的字迹一页一页浮出来。
“小微，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韩昭跟你说了U盘的事。U盘里是我三年记录的审议会全部投票原始文件。老陈没送出去，但U盘本身还在岛上。位置我藏在第七页。”
温知微翻到第七页。
“老陈的维修工具柜，B区地下仓库，编号B-19。柜子第三层，最里面，有一把备用钥匙。钥匙能开渡轮货仓的储物箱。储物箱编号0713。”
她合上本子，看了看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把赤馆的红墙染成一种更深的、接近黑色的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跟敲在地砖上。温知微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站起来往书架后面挪了一步。
顾衍之从拐角走过来，金丝眼镜在夕阳反光里闪了一下。她看见温知微，脚步没停，径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倒数第三排书架。”顾衍之说，“这个位置监控拍不到。你挺会挑。”
“有事？”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韩昭中午跟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她会让我告诉你？”
“不会。”顾衍之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但我猜她说了投票的事。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手里有一页投票记录，三年前的。上面有七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涂掉了，但涂改液底下，能透出笔痕。”
温知微没说话。
“笔痕是沈令仪的。”顾衍之说，“她投了赞成票，但在记录上把自己名字涂了。对外宣称的是‘议长弃权，尊重审议结果’。”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把她的眼睛挡住了：“因为你姐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她说：‘顾衍之，你欠我的那笔情报费，还给你妹妹。’”
温知微愣了一下。姐姐跟顾衍之有交易。
“什么情报费？”
“你姐帮我查到了顾家当年泄密案的真相。”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一点，“泄密的人是我父亲。他把报价卖给了沈家。我进审议会是为了拿回顾家的继承权，但我父亲不希望我查这件事。”
她顿了一下。
“你姐帮我拿到了证据。我欠她一个人情。”
温知微看着面前这个穿男生制服的“少年”，瘦瘦小小，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要还这个人情？”
“我在考虑。”顾衍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对了，苏晚今天中午在食堂跟沈令仪告状，说你泼她水。沈令仪没理她。但你小心点，苏晚不会善罢甘休。”
她走了。温知微一个人站在书架后面，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包里的笔记本微微发烫。她摸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浮出一行新字，姐姐写的：
“顾衍之可用。但别全信。她欠我的，她还给你，你就要接。接了以后，你就得防她什么时候觉得还够了。”
温知微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赤馆的夜灯把走廊照得很亮，她经过中庭时看见苏晚正跟几个人站在喷泉旁边说话，看见她出来，苏晚停了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温知微没理，径直回了C区307。
推开门，上铺的床铺好了。被褥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一个双马尾女生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听见门响抬起头，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个小零件。
“你、你好。”她站起来，有点局促，“我叫陆星遥。住你上铺。那个……我不太会跟人说话，如果吵到你了你跟我说。”
温知微看了她一眼。第四席，技术者。姐姐的笔记里写着：“人不错。别欺负她。”
“没事。”温知微把书包放下，“你那个零件是什么？”
“啊，这个？”陆星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是一个微型声音传感器。我在做一个能自动识别环境噪音并调节宿舍灯光亮度的小装置……”
她说了一半突然停住：“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温知微坐在床上，“继续。”
陆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笨拙，嘴角歪歪的。
“你人真好。”她说。
温知微没接话。
她低头整理书包的时候，笔记本在手里又烫了一下。她没翻。
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