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滑停在羽田机场跑道尽头
白河凛音解开安全带，伸了个懒腰，把银白色长发撩到耳后，她把手机拿了出来
主屏幕壁纸是她，祥子和睦在两年前过生日时候拍的合照
划开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信号格刚跳满，LINE里的未读消息提示接连震动起来，指导钢琴的水野老师发来了回月之森复课前要练的曲目单
工作室群里也刷过一排信息，祝贺她拿下国际青少年组金奖
凛音看都没看，直接按进了最顶上一栏的对话框。
置顶是“丰川祥子”
聊天框最底下，还停着她登机前拍去的深蓝色绒盒一角，底下附了一句话：“下午我就到羽田了！去年秋天在车站忘带奖杯给你看了，这次我带回来的更漂亮，周六给你带过去！”
LINE的左下角空着，还没有标上“已读”。
凛音息屏，漆黑的屏幕倒映出她精致的面容，还有略带担心的眼神
她轻轻摩挲着手机，看向窗外
现在明明是下午四点半，以前只要不是在上课或者练琴，祥子没一会就该回她了，然后她们会开开心心的聊好久
上次把拍下来的景点发给祥子看，她还挑剔她拍照构图歪了，又问她之后决赛会不会紧张，就只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她们都聊了长长几页。
哪怕入冬以后，她因为备赛太忙，祥子也不因为怕打扰到她导致联系变少了，但是只要她发，祥子都会回
这种隔上一整天，连她消息都不点开的情况真的非常非常少见。
但是现在见不到祥子，怎么猜测都没用，总还是得见到她，才知道是什么情况，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终于，机舱门打开的广播响了起来，凛音收回心神，把手机揣回兜里，把装着重要东西的帆布包背上左肩，顺着过道走出廊桥。
半年没回东京，怪想念的，她估计祥子在忙社团或者值日，总不可能是在兼职吧？
她摇摇头，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了，丰川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需要兼职来赚钱？
出海关没花多少时间，爸爸妈妈已经等在了大厅的接机栏杆旁。
妈妈一见她出来就迎上前，没去接行李箱，先握住凛音的双手试了试温度
“还好，手没在机舱里冻着，凛音，你看起来瘦了点，那边饭菜吃不惯吧？”
“挺习惯的，食堂每天都有好吃的。”凛音笑着应了一声，朝接过行李箱的父亲点了点头
“爸。”
“回来就好。”父亲微微点头，把拉杆箱提向出口
“决赛录像我和你妈在家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发挥得很好，车就在外面，先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春假末尾的午后，车流不算特别多，他们很快驶入首都高速主路。
副驾驶座上的母亲从手包里翻出随身的记事本，回头跟她核对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月之森那边的复学手续已经办妥了，你在家歇一天倒倒时差，确认单明天我替你交去教务处。”
母亲推了推眼睛，手指顺着折角那页往下移了一行
“周四下午要去水野老师那儿复课，他昨天发消息说你决赛弹的肖邦第四叙事曲，尾声那段稍微赶了点，过去先调那一节。”
凛音拉开帆布包拉链，翻了翻，抽出夹着银质高音谱号书签的乐谱册
这个书签是之前找睦借的，出国比赛行程匆忙，没来得及还就被她带出去了
把侧边不听话的发丝撩到耳后，她翻到折角那一页看了一眼之前拿铅笔在上面画上的记号。
“决赛去的那个音乐厅混响太长了。”她轻轻指了指谱面底下的标记
“排练的时候我试过，尾声开头要是不赶一点，不把踏板收干，低音部分全会糊在一起。”
母亲释然的点点头，眉眼舒展开
“难怪，我就说你平时练琴最守拍子，怎么会突然在台上改速度。”
她翻过记事本下一页
“对了，还有这周六下午，你爸借了工作室楼上的小音乐厅，请水野老师和藤原教授几位前辈喝茶，算是庆功，到时候你记得挑一首短点的曲子展示一下。”
凛音摸了摸帆布包外侧硬盒的轮廓，从侧袋里抽出自己的日程计划本和铅笔
简单翻了翻，翻到周末那一页，她在订返程机票的那天，就已经把周六下午空出来了。
“能挪到上午吗？”凛音抬起眼，拿铅笔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日程表
“我想在中午前弹完，曲目草案我周四复课时就一并写好交给水野老师，不会耽误正事。周六下午我想留出来，去见小祥和睦。”
母亲翻页的手指停住，只顿了一会，又温和地笑了一下
“已经跟祥子她们约好地方了？”
“登机前刚发了消息，等她回了我们就定地方。”
凛音合上日程本，扣上笔帽
“我记得她周六下午一般都有空闲，而且我之前答应过，回来要把欧洲买的曲集和糖果给她们送过去。”
凛音往前凑了凑，这么久不见，她明天就想见到祥子
“妈，明天的复学确认单我也想自己送去月之森，顺便去高中部看看她和睦分在哪个班。”
驾驶座上的父亲正打转向灯，看着前方路况没有插话。
副驾驶座上的母亲手在纸边又顿了一下，但很快合上了本子
“茶叙改到周六上午也行，晚点让你爸跟藤原教授他们改个时间
母亲把本子放回包里，转身对着凛音温和的笑笑
“至于学校那边，春假还没结束，小睦和祥子应该不在，你明天还是先在家把时差倒过来吧。”
凛音应了一声，多看了母亲微垂的侧脸一眼。
往年她从外地比赛回来，只要一提祥子，母亲总会问一句“祥子最近练琴怎么样”或者“伴手礼挑好了没有”。
就连寡言少语的父亲，也会偶尔叮嘱她，“要和丰川家那个孩子处好关系”
但是今天都快到家了，前排谁也没再接这个话头，她心里的那股违和感，不受控制的慢慢让她感到难受
结合之前祥子退团的事，她总感觉不太对劲，但又不想质疑父母
回到家时太阳落下，已经是傍晚。
父母留在楼下帮她收拾行李、准备晚饭，凛音提着随身包上了二楼的小琴房。
她先把装着奖杯的盒子摆在书桌台灯旁边，顺手给水野老师回了个确认复课的消息
然后打开帆布包，取出在欧洲买的两盒很贵的手作榛子巧克力和一卷吉他指板护理油。
一袋系着浅蓝色丝带，一袋系着浅绿色丝带。
她坐到琴凳上，习惯性调了调座椅，最合适的高度和离家之前没什么差距
再次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置顶对话框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凛音皱起眉，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截。
去年秋天刚去欧洲参加比赛的那阵子，两人还常发些练习室和校园的照片
直到深秋那晚，CRYCHIC的群里突然闹了起来，立希的质问、灯不知所措的道歉，最后作为群主的祥子毫无预兆地在群里确认了退团的事，留下一句生硬的话就再没出过声
那段时间凛音每天都要练八小时以上的琴，回公寓还要和老师复盘
虽然如此，但是她还是一到休息时间就私下问其他队友，灯只是一味的说“都是我不好”，立希的语气很冲，看得出来气的够呛，爽世客气地劝她安心备赛
最后问了睦，小睦说她也不知道，然后就没了其它回答，谁也不清楚祥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后面发消息劝祥子跟大家聊聊，隔天只收到一句：“只是乐队的方向不合，我已经退出了，请凛音不要再费心过问。”
从那往后，两人的联系就更少了，她很多次追问近况，那边每隔几天总会回她一句“忙着升学准备，一切都好，凛音请专心备赛。”
当时正卡在进步的瓶颈期，她也很焦虑
看着那行挑不出毛病的字，她明知很多问题没有获得解答，但是心底还是隐隐松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但是，现在她人已经站在东京的土地上了，那个说“一切都好”的人，却连她的消息都不看一眼！
离晚饭还有一阵子，凛音站起身，抓过桌上系着浅绿色丝带的伴手礼纸袋，一边往楼下玄关走，一边点开列表里的“小睦”发去消息
“小睦，我刚回东京，给你带了伴手礼！现在方便到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家茶室坐坐吗？”
没过一会儿，屏幕上跳出睦的回复
“好，我现在过去。”
天色不算早，街角的茶室空空旷旷，里面只有两位老人在外间下棋。
凛音走到最里面的卡座时，小睦已经坐好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浅绿色的长发垂在颊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面前的粗陶茶杯盛着茶水，已经略微放凉。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睦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朝她轻轻点了下头，眼底透出一点暖意。
“……欢迎回来，凛音。比赛，恭喜。”
“谢谢，让你久等了。”
凛音在对面坐下，把伴手礼放到她手边。
店员递来菜单，她只点了一杯热焙茶，店员还没走远，她的身体便往前倾了倾
“睦，小祥最近是不是换手机号了？我上飞机前就发消息约她周六见面了，到现在她都还没看过。”
睦伸出去准备接纸袋的手指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到膝盖上。
“……没换。”
“没换就好，我还怕是国际漫游把消息漏掉了。”
凛音松了口气，想起明天的事，紧接着追问
“对了，明天上午我想去学校交复学表，顺便去找你们，你们俩升上高中部以后，应该分在同一个班了吧？”
对着端来茶水的店员道了声谢，她放松的笑着，轻轻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
“你们俩肯定是一个班吧！从小的时候我们三个就一直是同班，我等会回去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明天帮我安排一下，高中我们还能同班！。”
凛音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欢快，睦低着头，视线停在桌面的一道木纹上，指尖在针织衫下摆上轻轻揪紧，沉默着不说话。
说的正开心却没收到小睦的回复，刚刚因为见到小睦而冲淡的那股违和感又涌了上来，而且更加让她不安
“睦？”凛音放下了准备端茶杯的手。
睦指尖贴着微凉的粗陶杯壁，声音压得很低
“……祥不在月之森了。”
凛音愣住了，睦这句话让她大脑完全宕机
“不是…不在月之森是什么意思？”
“今年春天……她退学去了羽丘。”睦垂着眼睫，话说得很慢，几乎要被外间客人拨弄棋子的声响盖过去。
见凛音死死盯着自己，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也从原来的家里，搬出去了……别的，祥不让我往外说，对不起。”
那股违和感终于在睦的讲述之后，嗡的一声在凛音脑海里爆开，让她心里完全揪了起来。
月之森正常来说明明可以直接升入高中部的。
祥子选择退学去羽丘，肯定是遇到大事了！
她原本计划好的周六见面、准备拿出来高高兴兴分享的决赛录像
甚至她刚才在车上让母亲留出来的那些时间，全在这一句话里扑了空。
“祥子什么时候搬出去的！”
凛音手掌按住桌沿，身体前倾，茶杯都差点被撞到，但是她完全没办法注意这个了，她的问话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着一句。
“祥子年前还是年后搬走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搬家？”
“对了，她跟丰川伯父搬去哪儿住了？”
睦往椅背里缩了缩，低着头避开视线，嘴唇抿得严严实实
“…对不起，祥不让我说。”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睦和祥子一直都在月之森，转学搬家这么大的动静，睦第一时间应该就知道了。
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当时为什么不告诉她？甚至现在她都回来了，睦还是不把内情告诉她！
那种被最重要的人排除在生活之外的委屈让她完全不能接受
凛音上身往前一探，语气激动，紧盯着小睦追问
“她不让你说，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干着急？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带着略微的哽咽
“而且发生这么大的事，我问过你三次祥子是不是出事了，你这半年怎么一句都没跟我提过？！”
外间棋盘落子的脆响传了过来，在安静的走道里格外清晰。
睦垂在身侧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看了眼茶水，表面倒映着凛音带着焦急和脆弱的样子，她从没见过凛音这样
睦鼓起勇气，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凛音，轻声开口：
“……你妈妈，联系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