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音按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来，看着对面的少女，满眼错愕
“我妈什么时候找过你？”
若叶睦垂下视线，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手机，解开锁屏。
她往上翻了一截列表，点开标着“白河阿姨”的对话框，掉转方向把屏幕推到凛音那一侧。
发送时间是一月中旬。那阵子凛音正好在维也纳进入决赛前的封闭集训。
屏幕上的消息不长：
「小睦你好，冒昧打扰了，听熟人说起祥子家里的近况，阿姨很挂心，要是有什么需要大人搭把手的地方，尽管跟我们开口。」
「只是凛音眼下正赶上最重要的关头，这孩子性子急，知道了势必要分心，还拜托你这段时间先别跟她提，让她安心把比赛比完。」
凛音低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文字客客气气，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成年人的周全与体面
怪不得她们什么都没有不说，这行字一出来，小睦和祥子怎么可能发消息“让她分心”。
她记得以前为了让她多一天练琴，母亲替她推掉同学的生日聚会时，发出去的也是差不多的消息。
“早些时候，我也想过联系你，但是因为祥那边…。”睦收回手机，指腹擦过屏幕边缘，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停下
“祥反复拜托我别往外说她的情况，又没过几天，我就收到阿姨的这条消息，所以没再跟你提。”
“我妈也找过小祥吗？”凛音深吸一口气，认真的问。
“嗯。”睦轻轻点头
“一月底我碰到祥，她特意拦住我提了一句，祥说阿姨联系过她了，让我千万管住嘴，别害你比赛分心。”
凛音坐在木椅上，刚刚前倾的身子现在已经完全颓在原地不动
难怪二月中旬她在欧洲拿到奖杯那天，特意请老师在后台拍了张照片发给祥子，一直等到深夜，那边只规规矩矩回过来一句“恭喜凛音”。
原来那个时候祥子已经承担着她难以想象的压力，还有母亲隐隐的敲打，一切压力都压在那个蓝色头发的少女身上。
“睦…你知不知道小祥现在住在哪一带？”凛音低声问。
睦摇了摇头，手指搭在那个绿色伴手礼袋边缘
“……她从不让我跟着去，我只知道放学她要往北区坐车。”
“今年开学以后我们就在不同的学校了，她有时候整天都不回消息。”
凛音看着睦小心翼翼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
不只是她，小睦应该更加难过吧，以前她一直黏在祥子身边，现在祥子出事，乐队解散。
现在好不容易她终于回来，嘴上说着送睦伴手礼，可从坐下到现在，她没过问过一句她的现状
她不知道睦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学校孤不孤独，更不知道，乐队解散过后，她还弹不弹琴
甚至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让睦不得不拿出短信来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瞒她。
一股想吐的恶心感受让她捂住嘴，凛音低下头，好不容易止住反胃感，她颤着声道歉。
“对不起，睦，我只顾着祥子的情况，不应该做的像质问你一样。”
她深呼吸，试图调整状态，想说点寒暄的话调节气氛，想问一些睦的事。
可是一想到祥子现在的情况，她心乱的一塌糊涂，搞不清祥子现在的情况，她什么事都做不下去。
从包里取出零钱包，抽出一张纸币压在茶碟底下。
“小睦……之后关于祥子的事情，可能还要你帮忙。”凛音背起帆布包站起身
“嗯。”睦轻轻点头
“等下次再聊，我先回家问清楚，然后再想办法…想办法帮祥子。”
睦抬头看着她拉开木格门的背影，想挽留，但又下意识轻轻摇头，最后只留一句
“……路上慢点。”
“你也是，小睦。”
顺着坡道快步走回家时，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推开玄关门，餐厅里的暖黄吊灯亮着，飘出山药昆布汤和煎鱼的香气。
母亲正把切好的柠檬片摆在盘子边，父亲刚挂断工作电话从书房走出来。
“回来得正好，快去洗手喝汤。”母亲抬头招呼了一句，看清她的脸色又停下动作
“怎么了？出去一趟脸色这么差。”
凛音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停住，没有去拉椅子，直接看向母亲，眼神中带着质问
“妈，一月份我准备决赛的时候，你私下找过睦和小祥吗？”
母亲摆筷架的手停住了。
旁边的父亲看了一眼妻子，清了清嗓子
“凛音，先坐下吃饭，刚下飞机折腾一天了……”
“小祥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凛音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向母亲
“你们跟她说了什么？”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微微叹气，把防烫手套折好放在餐边柜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是去见小睦了吧？那两条消息是我跟你爸商量过才发的。”
看母亲冠冕堂皇，一脸为她好，丝毫没一点心虚的样子，凛音呼吸有些过速，扶着椅子，稍稍有些踉跄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小祥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年底听音乐会的时候，碰到一位跟丰川家走得近的熟人，随口提了一嘴。”父亲在对面坐下，用一贯平稳的口吻开口
“说是祥子的父亲清告先生工作上……出了很大错误，父女俩被迫搬出了丰川家本宅，所以高中也没留在月之森。”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了一句
“不过传话的人也说了，只是搬出去单住，丰川本家还留着那孩子的位置，没有撒手不管，当然，这终归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外人哪好追着打听细节。”
凛音被父母无所谓的样子气的声音发抖
她从小到大，爸爸妈妈让她做什么，她全都乖乖照做
她不喜欢吃的，他们说为了她健康，她可以吃，她不喜欢英语，他们说比赛会用到，她学。
甚至曾经在月之森认识一个朋友，他们说那孩子家庭条件复杂，不让她和那个朋友继续接触，她也忍了。
但是现在连小祥，连小祥他们都能说是为了她，为了所谓的比赛，去警告家庭刚刚发生巨变，不知道承担着多大压力的那个女孩！
“呵，没打听细节，专门发消息让小祥别打扰我？”
“我跟小祥说话很有分寸。”母亲抬眼迎上女儿的视线，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我也留了话，要是生活上有难处需要大人出面，随时可以找我们…”
凛音推了椅子，差点因为反作用力跌坐在地，她眼眶泛红，看着母亲像看着不认识的大人
“闭嘴！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你不就是打定小祥的性格，知道她家里出多大事，无论如何都不会麻烦你们，不会麻烦我吗！”
母亲没有因为女儿的失控改变太多神色，继续说着
“那孩子第二天就回信谢了我，说她跟父亲已经安顿妥当了。”
母亲放缓了语调反问
“凛音，那时候青少年组决赛就在眼前，舒曼和肖邦两首曲子全压在你身上，连水野老师都还在说你手腕太僵……”
发现凛音死死攥着拳头，看着她的眼神变得陌生，母亲叹了口气
“告诉我，凛音，就算我当时转告你了，隔着上万公里，你除了乱了方寸往回跑，还能做什么？”
“你能为祥子她做些什么？告诉妈妈。”
餐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轻响。
凛音咬破了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集训最紧张的那几周，明明祥子回消息只有寥寥几个字，她注意到了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当时确实既怕弹砸了半年的练习，又在看见那句“一切都好”时松了口气，关掉手机接着去背决赛谱子了。
但这股无力感只堵住了她两秒，凛音往前走近半步，抬眼盯住对面的父母
“那比完赛以后呢？”
母亲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还在追问
“什么？”
“决赛二月中旬就比完了，我在维也纳等闭幕式和大师班汇报，一直待到今天回国，整整一个多月。”凛音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微微有些发闷
“那时候我已经拿到金奖了！这一个多月里，你们去看过她一次吗？哪怕今天下午在车上，我说周六要见小祥，妈你为什么还是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父母谁也没立刻接话，餐厅里只剩厨房炖锅微弱的咕嘟声。
母亲目光往旁边偏了一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当时她回信说安顿好了，后来也没再找过家里……这阵子光顾着替你办归国复学和音大附高的事，哪有空去过问别人。”
“人家孩子没主动开口，做长辈的总不好三番五次去揭人家的落魄。”父亲接过话头，放缓了声音
“你刚回国，要是实在惦记祥子，过两天约出来见一面就是了。”
凛音擦了擦眼泪，用力摇头
“还在说这种话！你们只是觉得她已经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了，觉得她被赶出去，就没有和她当朋友的价值了，我猜的应该没有半点错漏吧？”
凛音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昆布汤，胃里一阵阵发冷。
“如果祥子没出这件事，你们说不定还得跟以前一样，回国之后就要让我好好去和丰川家的大小姐联络感情，生怕好不容易可能搭上丰川家的线断了！”
她最难受的不是父母没去帮助祥子，她明白祥子也不可能接受。
但是母亲顶着“为了她的前途”这面看上去无懈可击的招牌，亲自给祥子和睦套上了一顶帽子。
祥子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家里塌了半边天，还要听着青梅竹马的母亲温和地敲打她“别让凛音分心”。
那如果她没有得奖，是不是他们还要迁怒于小睦和祥子，说她们影响到她了？
“是，我当时在国外是帮不上忙。”凛音看着桌对面的两个成年人，往后退了几步
“但我…最少可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安慰一下吧，而不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甚至还要因为我被施加压力！”
凛音别过头不去看他们，眼眶挂着晶莹的泪水
“爸，妈…请你们自重，以后跟我的朋友有关的事，不要再替我做决定。”
“凛音，妈妈做这一切难道是为了害你吗？”母亲眉心蹙起，声音沉了下来
“你才十五岁，以后还要走职业演奏的路……”
“你们如果接着这么做，钢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了。”
凛音低下头，擦干眼泪，转身离开，一眼都不想看陌生的令人害怕的父母
“你们看不下去，以后我自己兼职也好，等毕业之后我就搬出去，我不想我自己变得跟你们一样，没有利益可图就甩开朋友。”
“能这样对祥子，等我没那么优秀，等我对不上你们给的期待，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
似乎没想到女儿会说这么重的话，连父亲都惊讶的定住了
“……我先上楼了，晚饭不用留我的。”凛音拎起脚边的帆布包，走上楼梯。
身后传来父亲劝母亲别追上去的低语，很快被合拢的房门隔在了外头。
二楼的小琴房没开灯，只有书桌一角的暖光台灯亮着，照着旁边的深蓝色奖杯绒盒。
凛音在书桌前坐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屋角那台盖着绒布的三角钢琴，这台钢琴陪了她很久，也见证过她和祥子的合奏
她还记得以前去丰川家做客，偏厅里那架精致的三角琴总是擦得锃亮。
现在不知道祥子搬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现在，还有没有碰琴呢。
遇到失控的局面，她总是本能地想先列出可执行的补救
是不是只要能帮上忙，只要能证明自己没有像父母那样算计得失，祥子就不会把她当成外人呢。
她拿过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低头飞快打字。
她先为母亲一月份发消息的事道歉，接着写自己去水野老师工作室上课时家里二楼琴房是空闲的，她有独立的后门钥匙，不用经过母亲。
她越打越迟疑，写到最后，她顺手敲下一句：「周三傍晚屋里没人，你要不要过来拿钥匙弹会儿琴。」
输入框被塞得满满当当。
大拇指移向发送键时，凛音扫到最后那句话，突然意识到她刚才为什么迟疑。
今天下午从机场回来的车上，母亲翻开记事本时也是同样的口吻
“周四下午去水野老师那儿，周六的茶叙已经安排好了，你到时候弹一首就行。”
她莫名其妙默认了祥子还想弹琴，连她愿不愿意露面，家里会不会难过都没问，就甩出这样傲慢的腔调
她身体有些发冷
她这跟一直替她做决定的母亲，哪什么分别？她甚至连祥子现在还想不想看见她都一概不知。
窗外吹过一阵夜风，树影在百叶窗上晃了晃。
凛音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下，把光标移到末尾按住退格键，将那整整两百多个字逐行删空。
对着重新变回空白的输入框，她静坐了一会儿，只敲下一句话发出去
「小祥，我回东京了，刚从睦那里听说了你转学和搬家的事，我可以见你一面吗？地点和时间都按你方便的来。」
「拜托了！」
放下手机，凛音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回复，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连已读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拿着换洗衣服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等她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回书桌旁时，台灯底下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轻轻震动了一声。
她头发都没继续擦，小跑过去拿起手机。
置顶那一栏跳出了一行回复
「可以，明晚七点半，池袋站北口外见，等我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