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走廊的玻璃窗，在打过蜡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夏末的风里还残留着暑气的尾巴，吹得走廊边盆栽的叶片轻轻晃动。远处操场上传来零零星的喧闹声——那是现充们挥洒青春的背景音，与我无关。
我把便当盒仔细收好，塞进书包的侧袋。早上做的便当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填饱肚子，没有剩下。完美的便当，完美的一餐。今天唯一完美的部分大概也只有这个了。
中山幸还在回味刚才的鸡肉，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调味恰到好处”“下次也让我尝尝配方”之类的话。佐仓慎一则靠在旁边的墙上，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中山兴奋的样子——像在看一只围着食盆打转的柴犬。
“说好了哦，只是随便逛一圈，看完我就要去图书室。”我提前重申条件，试图给这两个人打上预防针。
“知道啦知道啦——”中山摆了摆手，笑容耀眼得过分。那种笑容，是能在阴天里替代太阳的类型，“就稍微逛一下，不会耽误你太久的。放心，我的情报网可是很靠谱的，我带你走最优路线。”
“最优路线？”我微微挑眉。
“没错！优先去人气高的社团，顺便避开那些规矩一堆、进去之后就很难脱身的社团。”中山挺起胸膛，一副博物馆金牌导游的模样，“比如茶道部，听说进去之后礼仪要求一大堆，一旦被部长看中，就会被死死缠上。对于只想随便看看的新生来说，属于高危区域。”
哇啊，听着就好危险。那是什么，魔窟吗？还是说被部长看中之后，就会被要求用茶道的方式度过余生，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端坐？
“没想到你还做了这么多功课。”说话的是佐仓。
“那当然，情报收集可是基本功。”中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抬手示意我们跟上，“走吧，社团活动室基本都在南栋的一楼和二楼，离这里不算远。”
我跟在两人身后，刻意放慢半步，落在队伍的末尾。这个位置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既不会被当成掉队，又随时可以借口去洗手间撤退。
走在前面的中山一路不停地介绍沿路的房间。左边是美术部，门口贴着好几张色彩浓烈的画作；隔壁是吹奏部，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试音，铜管的声响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谁在墙的另一边叹气。佐仓偶尔搭几句话，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篮球部的前辈，一路扯到上个月市里举办的高中联赛。
我安静地听着，没怎么插话。准确地说，是没办法插话。对话的接力棒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高速传递，我连伸手的缝隙都找不到。
眼前的一切都和我预想中的青春图景一模一样。热闹、鲜活，所有人都在主动寻找属于自己的圈子，寻找同伴，寻找可以投入热情的事物。
可我实在没办法融入进去。
对我而言，社团等同于额外的人际关系、固定的集合时间、需要配合的活动，以及各种各样无法预料的麻烦。光是想象每周固定时间和一群人待在一起、应付寒暄、配合活动，我就觉得身心疲惫，仿佛已经提前透支了未来三年的电量。
我的目标始终没变：安安稳稳、悄无声息地度过三年。像空气一样存在，像背景板一样毕业。
“前面就是文学部的活动室了。”中山停下脚步，指着一扇半开的木门，“文学部算是比较安静的社团，平时大多是看书、写短文，活动不闹腾。工藤，说不定你会感兴趣。”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门内空间不算大，靠墙立着高高的书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有市面上流行的小说，也有厚得能当凶器的经典文集。房间里只有寥寥两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看书，几乎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确实很安静。
单看环境，好像很适合我。
“看着是挺安静的，不过我还是算了。”
我倒是很感谢他为我考虑啦。但适合，不代表我要加入。安静的社团，也依旧是社团。加入了就要签到，签到就要出席，出席就要寒暄。这是一条通往社交地狱的单行道，我拒绝踏上第一块地砖。
“唔，果然吗。”中山也没有强行劝说，只是有点遗憾，“那我们继续往前走。隔壁是轻音部，这个社团人气超高，每年新生报名的人都挤破头。”
刚靠近轻音部的房门，里面就传来一阵吉他扫弦的声音，节奏轻快。门口围着好几个新生，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叽叽喳喳地小声讨论着。
“哇，好热闹。”佐仓望向里面，语气带着几分兴致，“有空倒是可以过来看看。”
你到底是对音乐有兴趣，还是对里面的学姐有兴趣啊……我觉得大概率是后者。话说回来，为什么这所学校既有吹奏部又有轻音部？对于不懂音乐的人来说，这两者的区别大概等同于”能吹的”和”能弹的”，完全分不清楚。
“慎一你要是感兴趣，之后可以单独过来，我们先继续往前走。”中山说着，又带着我们向前。
一路走过去，网球部、游泳部、模型部、天文部……活动室各有各的模样。运动系社团的门口充满活力，汗水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文化系社团的氛围沉静，各有各的乐趣。
中山尽职尽责地充当向导，每到一处，都会压低声音给我讲解这个社团的日常、前辈的性格，还有入部之后大概要做什么，情报细致得惊人。连”某某前辈生气的时候会摔哨子”这种细节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我由衷地佩服他。同样是新生，中山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在外人眼里，多半会看成是高年级的学长带着两个学弟熟悉校园这样的画面吧。而且我是那个”最像学弟的学弟”。
“看，前面就是新闻部了。”中山的脚步在一间门前停下，眼睛亮了起来，“这里就是我以后要加入的地方。”
新闻部的门敞开着，墙上贴着好几张校刊的样刊，上面印着校园新闻、活动采访，还有一些校园趣事。房间里摆放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相机，还有一叠没整理好的采访稿件。
里面有一位戴眼镜的三年级学姐，正低头整理稿件。看见我们站在门口，她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
“是新生来参观吗？欢迎进来看看。”
“学姐好！我叫中山幸，以后打算来新闻部面试，请多多指教！”中山立刻打起精神，主动上前打招呼，姿态熟练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佐仓跟着走进去。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踏入了房间。
学姐和中山简单聊了几句，问他为什么想加入新闻部。中山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喜欢收集情报、喜欢记录校园里各种各样的事情，眼里闪着光。
真青春啊……等等，我像个步入中年的老男人一样感叹个什么劲啊！
“这两位是我的同班同学，佐仓慎一，还有工藤步。”中山回头把我们介绍过去。
“你们好。”学姐看向我们，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问道，“工藤同学也对新闻部感兴趣吗？”
“不，我只是跟着过来参观，暂时没有入部的打算。”我礼貌地回答。标准答案，无懈可击。
“这样啊，没关系，随便看看也可以。”学姐没有继续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中山身上，给他介绍新闻部的工作内容——采访、写稿、拍摄、排版校刊，还有不定期的校园事件取材。
聊了大概十分钟，中山才依依不舍地和学姐道别。
“怎么样，新闻部是不是很棒？”走出活动室之后，中山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期待。
“很适合你。”我如实评价。
“嘿嘿，我也觉得。”中山挠挠头，随即又看向我，“话说回来，逛了这么多社团，真的一个都没看上的吗？”
“嗯。”我点头。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中山叹了口气，不过也没有继续劝我，“好吧，那我们的社团参观任务，到此结束！”
“嗯？这样就结束了？”
这栋社团大楼一共有四层，中山只带我们逛完了一二楼。不过能这么快结束也好。说实话，我的腿已经有点抗议了。
“嗯，已经差不多了，一二楼比较推荐的社团我们都看完了。”中山思考了一下，“三楼的话，都是一些冷门或者奇怪的社团。四楼基本都是空教室，或者存放社团器材的地方。”
奇怪的社团。
我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极东魔术昼寝结社之夏”之类的名字……不好，最近轻小说看太多了，想象力被污染了。
“那就这样吧，我该去图书室了。”
“好，那我们明天见。走了，慎一。”
“明天见。”
“我给你说啊慎一，篮球部今年听说来了个女经理……”
声音渐渐远了。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稍微放松了一些一直绷着的身子。
“就这样吧。”
我拿出学生手册，开始朝图书室前进——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我对中山说的那些”奇怪的社团”，突然来了兴致。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对常识之内的东西视而不见，对常识之外的东西却好奇心爆棚。明明知道巷子深处可能什么都没有，还是会忍不住探头看一眼；明明知道深夜的怪谈九成九是假的，还是会竖起耳朵听完剩下的一成。越是”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存在”的事物，越像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人类大脑里那个名为”好奇”的开关。潘多拉的盒子之所以会被打开，不是因为里面装着灾难，而是因为盒子外面写着”请不要打开”。
而我刚才，确确实实听到了”三楼有奇怪的社团”这句话。
……最后，我还是说服了自己：反正只是看一眼门口的牌子，又不算加入社团。对吧？
就这样，我站在了社团大楼三楼的走廊里。
“我看看，都有些什么……‘异世界穿越研究社’。”
这是什么？研究怎么穿越到异世界的吗？这种超现实的社团居然也能通过审批成立吗？话说他们不会真的去做”被大卡车撞飞会不会穿越”的验证实验吧。那样的话，社团活动报告应该得写在冥界。
“下一个是，‘云形态研究部’：放学之后在天台看云、给云朵起名。”
……小学生吗，这群人！还有，学校的天台不是禁止进入的吗！？这个社团是怎么合法存在的啊，难道他们的活动室就是一整片天空吗？
“接下来，‘自动售货机调研部’：走遍校园所有售货机，测评饮料口味、价格。”
这个社团……意外地有用啊。能帮大家排除掉大部分难喝又贵的产品，堪称校园生存的隐形指南。门口还张贴着评测后的意见表，嗯，“三楼东侧售货机的柠檬茶糖分过高，不推荐”——记下来记下来。
后面几个社团果然如中山所说，不是奇怪就是冷门，或者两者兼备。
“前面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我看看……”
“校内问题咨询与调解社”。
这是什么？像学生咨询室一样的地方，这个也能成立社团吗？
“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接受学生委托，向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社团时间：周一至周六 16:00-18:00。”
嗯，这个社团一看就很危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幻视了某部小说——黑发、毒舌、坐在窗边看书的美少女社团。赶紧离开吧，趁剧情还没开始。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面前的门，开了。
“啊啦，你好。请问是来委托的？还是说，参观社团？”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温柔治愈系长相的女生。
看领带的颜色应该是二年级。浅茶色的中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发梢微微向内卷着，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过一样泛着暖色。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嘴角的弧度柔和又干净——就是那种，光是被她看着，就会不自觉放轻说话声音的类型。校服穿得一丝不苟，但袖口挽起一小截，透出几分随性的亲切感。她身上好像自带一种”没关系，慢慢说”的氛围，让人想起刚出炉的红茶和晒过太阳的毛毯。
“不，那个……我只是不小心走到这里。如果打扰到学姐了，我道歉。”
“怎么会呢。你是一年级的新生吧？如果对社团有兴趣的话，要不要来里面参观一下？”
暴露了。一年级新生出现在社团大楼三楼，其目的应该非常明显吧。虽然我真的、真的不是主动来这边的……
反正，我对这个社团有点感兴趣。而且怎么说呢——这位学姐给人的感觉，完全没法拒绝。
“那，打扰了。”
“没有没有，欢迎。”
我跟着她走进社团教室。
教室比想象中要宽敞，也更……生活气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一只白色瓷壶正冒着热气，红茶的香气淡淡地飘在空气里。窗台上养着一小盆绿植，叶子被照顾得很好，油亮油亮的。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委托记录单和值日表，字迹娟秀整齐。靠里侧是一整排书架，上面除了书，还莫名其妙地摆着一套茶具、一台老式收音机，甚至还有一只戴着小领结的招财猫。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打着转。
如果不看门口那块招牌，这里更像是一间安静的喫茶店，而不是什么”接受学生委托”的社团。
“千晴，这位是？”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教室深处传来。
说话的，是一位学姐。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身形纤细挺拔，哪怕只是坐着，脊背也笔直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黑色的长直发一直垂到腰际，发丝顺滑得没有一丝杂乱，在夕阳里泛着冷质的光泽。皮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眉眼锋利而淡漠，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像美术馆里隔着玻璃陈列的人偶，美则美矣，但明确地写着”请勿触碰”。她手里拿着一本诗集，修长的手指压着书页，听到我进门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就一眼。
被她这么一瞪，我感觉整个房间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好冷。刚才的红茶香都冻住了。现在是九月初吧？为什么我会产生”要穿外套了”的错觉？
“这位是来参观社团的新生。那个……请问学弟，你叫什么名字？”温柔学姐回过头来问我。
“工藤步，一年级新生，请多关照。”
“工藤君啊，请多关照。”她非常自然地向我伸出手。
白皙纤细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手这种事，在轻小说里通常是flag，但看这位学姐毫无心机的笑容，应该纯粹只是礼节。我握上去，轻轻一晃就松开了——掌心传来的温度意外的温暖，和她的笑容一样，是刚出炉的红茶那种温度。
“我叫森野千晴，二年级A班，是侍奉社的成员。这位是我们的社长，东宫凛，和我同班哦。”森野学姐非常自然地介绍起来。
等一下!我好像听到了什么更加不得了的东西。
“那个，侍奉社是指……”
“啊，那个呢，就是门口写的’校内问题咨询与调解社’。不过我们上一任社长觉得名字太长，而且没有记忆点，所以就简称侍奉社啦。”
以防万一，我很想知道——上一任社长，不会是姓雪之下吧？
算了，问不出口。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感觉会开启某种不可逆的剧情。
“那个……社团里只有学姐你们两个人吗？”
“嗯。最近我和凛也很困扰呢，毕竟社团人数一直不达标。虽然之前想尽办法拖延，但今年要是还没有新社员加入，真的会相当危险了。”
森野学姐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眼神还时不时地在东宫学姐和我之间来回游动。
别看我啊，学姐。
我用眼神回应。我是不会加入社团的。我的三年规划里，“社团”这两个字已经被永久删除了，回收站都清空了。
“千晴，这是社团内部的事，没必要说给别人听。”东宫学姐翻过一页诗集，头也不抬，“而且，就算社团很缺人，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加入的。”
说的也是。其实以两位学姐的外貌来看，应该不缺慕名而来申请入社的学生才对。由此可见，这里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加入的地方——门槛高得可怕。
“啊啦，凛，别这么说嘛，好不容易来个新生……”
“千晴，你知道的……”东宫学姐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她的睫毛下面一闪而过。错觉吧，大概是。
“放心吧，学姐。我对加入社团没兴趣。今天是朋友拉我来社团大楼的，我也只是因为好奇，来三楼看看而已。”
虽然我承认她们很漂亮，但我也不是那种靠下半身思考的人。我的原则是：麻烦的程度，与美少女的程度成正比。而眼前这位东宫学姐，明显是”会长篇大论地麻烦”的类型。
“那么，我等会儿还要去图书室。”我鞠了一个非常标准的躬，“今天打扰了，两位学姐。”
“那个，不喝杯茶吗？水，我已经烧好了哦。”森野学姐貌似还想挽留。
“不用了。再见，森野学姐，东宫学姐。”
说完，没等她们反应，我便退出了社团教室，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唉，在里面感觉好紧张、好尴尬。”我长舒一口气，“现在离放学还有一个小时，去图书室看会儿书吧。”
侍奉社内。
“凛，没事吧？”
“没事。还有，千晴，以后不要对别人再说那些话。我们社团不需要闻风而来的人，和没有觉悟的人。这也是对委托人不负责。”
“好～～我知道啦。”
“给，红茶。”
“嗯，谢谢。”
千晴捧着温热的茶杯，吹了吹气，忽然抬起头。
“但是，凛。我觉得，工藤君可以达到社团的要求哦。”
“为什么这么说？”
“嗯……女人的第六感吧。还有——”
她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
“他没有一直盯着我的胸部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