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佐藤悠斗，二十岁，大学二年级，
但今天我必须承认一件事：我可能脑子进水了。
事情要从三小时前说起。当时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盯着对面马路数人头。数到第七十二个的时候，手机响了，室友发来消息：【你他妈又去蹲点了？都第三天了，抢劫犯都被你蹲烦了。】
我回：【根据我的精密计算，这家便利店过去三个月被抢了两次，概率学告诉我第三次就在今天。】
室友：【概率学还告诉我你该去看精神科。】
我没理他，继续蹲。三小时零七分钟后，便利店里面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个粗嗓门：“都他妈别动！把钱装进这个袋子里！”
来了来了来了！我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铃“叮咚”一声。劫匪扭头看我。收银台大叔举着手看我。我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插兜，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笑容。
“大哥，商量个事呗。”
劫匪的刀尖冲我比划了一下：“滚。”
“不是，你听我说，”我往前凑了两步，“你抢钱就抢钱，别拿刀戳大叔肩膀行不行？人家五十多了，高血压糖尿病，你一刀下去万一出点啥事，抢劫罪加故意伤害罪，十年起步。”
劫匪愣了一下。收银台大叔眼泪都快下来了。
“再说了，”我继续，“你看你长得也不像坏人，眉毛这么浓，眼睛这么大，但凡换个发型就是偶像剧男二。你干点啥不好非得抢劫？实在缺钱你去工地搬砖啊，一天八千日元，包吃包住，还锻炼身体——”
“你他妈闭嘴！”劫匪急了，刀尖往我这边捅了一下。
我侧身一躲，顺手抄起货架上的酱油瓶。按照我原本的计划，这瓶酱油应该精准命中他的手腕，然后趁他手疼的时候我一个擒拿把他按地上。完美。
但就在我抡起酱油瓶的那一瞬间，出事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然后——
一段画面浮上来。
画面里的我也是站在这个便利店，也是举着酱油瓶，但对面站着的不是劫匪，是一个短黑发的女生。她抱着物理练习册，拿练习册敲我脑袋：“佐藤悠斗你这个八嘎！酱油瓶是这么用的吗？你扔的角度偏了十五度！下次记得瞄准桡骨茎突！”
画面里的我嘿嘿笑：“这不是有你在嘛。”
“没有我在你就活该被打死！”
“所以你不是来了嘛。”
“…………闭嘴！”
画面到此为止。“嗡”的一声结束，我发现自己还举着酱油瓶，劫匪还在对面，现实只过去了零点几秒。
什么玩意儿？这女的是谁？我为什么拿酱油瓶砸人还要被骂？桡骨茎突又是什么鬼东西？
“你发什么呆！”劫匪扑过来。
我下意识把手里的酱油瓶砸了出去。准头偏了，砸在他肩膀上，瓶子碎了，酱油溅了他一脸。他“嗷”一嗓子，我趁机扑上去想把他按倒，结果他力气太大，我俩一起摔进零食堆里，薯片“咔嚓咔嚓”碎了一地。
“大叔快报警！”我一边滚一边喊。
然后门铃又“叮咚”响了。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短黑发，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外套，怀里抱着一摞物理练习册，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打折牛奶。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我和劫匪，又扫了一眼货架。
“啧。”她咂了下嘴。
然后她抽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个公式，揉成团，弹在劫匪后脑勺上。劫匪“嗷”一嗓子，整个人瘫下去压在我身上。
我：“…………”
女生走过来，拿脚尖踢了踢劫匪的腰，确认他晕了之后，蹲下来看我。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佐藤悠斗。”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愣住：“你认识我？”
“你扔酱油瓶的角度偏了十五度，”她说，“砸中桡骨茎突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二。下次记得瞄准。”
我躺在地上，怀里压着一百八十斤的壮汉，仰头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生，脑子里突然又“嗡”了一下。
第二段画面浮上来。六岁的夏天，神社台阶上，一个小女孩把冰棍掰成两半递给我：“悠斗你吃冰棍会咬到舌头，我帮你拿着。”我说我才不会。她说你上次就咬了，流了好多血，还是我背你去医务室的。我说那是五岁现在不一样了。她说现在你六岁，还是一样笨。
画面里的冰棍，是红豆味的。
可我今天根本没买过冰棍。
“喂，”女生拿练习册在我眼前晃了晃，“别装死。我知道你没晕。”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咽了口唾沫。
她站起来，把练习册夹在腋下，拎起牛奶：“今晚关东煮你请。还有，你欠我一次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脑子里会突然多出记忆。”
我瞳孔地震。
“你怎么知道我——”
“因为你刚才发呆的时候表情蠢得要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往外走，又回头，“明天中午十二点，学校天台。不来我就把你上周在电车上对着小学生背贯口的事发到推特上。”
“你怎么连那个都知道——”
“你猜。”
她走了。门铃“叮咚”一声。
警察来了，大叔哭着给我鞠躬，我做完笔录蹲在便利店门口，脑子乱成一锅粥。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想明白了没有？想明白了中午来天台。没想明白也来。】
【还有，冰棍是红豆味的。你记错了。】
我盯着“红豆味”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今天下午我根本没买冰棍。但她怎么知道我脑子里那段“不存在的记忆”里，冰棍是红豆味的？
我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对面秒回：【你青梅竹马。八嘎。】
我翻遍记忆，从幼儿园尿床到上个月偷吃室友布丁，愣是没找到一个戴眼镜的傲娇物理狂魔。
但她管我叫“八嘎”的语气，熟得好像已经骂过我八百遍。
最关键的是——那段记忆里我扔酱油瓶的画面里，她也在场，也是用纸团砸晕劫匪。但现实里我根本没有扔酱油瓶的经验，那个“十五度”的角度是怎么来的？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薯片渣，对着夜空深吸一口气。
“我叫佐藤悠斗，二十岁，今天脑子进水了。”
手机又响了。
【你对着天空自言自语的样子真的很蠢。我在对面楼顶。】
我扭头一看。马路对面，楼顶上，一个短黑发的身影正拿望远镜看我。她冲我挥了挥练习册。
“明天天台！”她喊。
“鬼才去啊！”
“不来我就发你穿开裆裤的照片！”
“你哪来的那种照片啊？！”
“你妈妈给我的。”
我拔腿就跑。
跑出去五十米我又停下了。等等，我为什么要跑？我堂堂二十岁自信勇敢话痨大学生，凭什么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我扭头冲她喊：“喂！你要是真认识我，那你告诉我我小学三年级偷了同桌什么东西！”
她放下望远镜，声音清清楚楚飘过来：“你没偷东西。是你同桌偷了你的橡皮，你懒得计较，干脆把自己的铅笔盒全送她了。第二天你妈发现你书包空了，把你揍了一顿。”
我愣在原地。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我妈都以为我是丢三落四把铅笔盒弄没了。
“还有，”她又喊，“你那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说‘我明明是做好事为什么还要挨揍’。是我隔着墙听见的。”
“……你家住我隔壁？”
“你猜。”
她转身走了，消失在楼顶边缘。
我站在路灯底下，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一团浆糊。又一段画面浮上来，八岁的夏天，我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隔壁二楼窗户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佐藤悠斗你是白痴吗？蚂蚁窝被水淹了你戳它干什么？”我说我在帮它们疏通河道。她说你拿的是树枝不是铲子，疏通个屁。然后她从楼上扔下来一把塑料铲子，差点砸我脑袋上。
画面里的铲子是蓝色的。我家里现在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蓝色塑料铲子，我妈说是邻居家小孩送的。
但我妈从来没告诉我是哪个邻居。
手机震了一下。
【想起来没有？没想起来慢慢想，反正明天天台不来你就死定了。】
【对了，你八岁那年被我砸到头哭了一下午，你妈还给我家送了一筐橘子道歉。橘子是酸的，我全扔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发抖。那筐橘子——我妈确实送过。她说隔壁搬来个单亲妈妈带个女儿，让我送筐橘子过去。我当时抱着橘子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就把橘子放门口跑了。
原来那家就是她家？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明天天台。带关东煮。萝卜两块，竹轮一个，鸡蛋不要。】
【名字明天告诉你。你要是敢忘，我就拿物理公式砸你脑子，让你彻底想不起来。】
我叫佐藤悠斗，二十岁，今天脑子进了水。但好像，水里面泡着一段被我忘得干干净净的过去。
明天中午十二点，学校天台。
我他妈去还不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