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时到了。其实是提前一小时到的，但我在校门口磨蹭了四十五分钟，因为拎着关东煮进学校实在太像外卖小哥。最后我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假装自己是帮人跑腿的，才硬着头皮爬上了天台。
她已经在了。坐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膝盖摊着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旁边放个保温杯。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迟到三分钟。”
“我提前到了，在楼下做心理建设。”
“做完了？”
“没做完。你先把名字告诉我，我再决定要不要跳楼。”
她合上书，推了推眼镜：“九条理子。”
“九条……理子？”我念了一遍。
脑子里“嗡”地一声。
画面浮上来。小学四年级的教室后排，我拿橡皮筋弹前面女生的后脑勺，弹歪了，弹到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头上。她回头，面无表情地抄起铅笔盒砸我脑门，砸完说：“佐藤悠斗，你再弹一次，我就用自由落体公式算你脑袋被砸的加速度。”
画面里的女生没戴眼镜。但那个语气，和眼前这个九条理子一模一样。
“想起来什么了？”她喝了口茶。
“你小学拿铅笔盒砸过我。”
“你活该。”她伸出手，“关东煮。”
我把袋子递过去。她打开看了一眼：“萝卜两块，竹轮一个，鸡蛋不要。没买错。”
“你短信写得跟采购清单似的，买错了我就是智商问题。”
“你有智商？”她夹起萝卜咬了一口，“昨天是谁拿酱油瓶砸劫匪，偏了十五度？”
“……你能不能别提酱油瓶了。”
“不能。”她嚼着萝卜，表情淡定，“这是我今年见过最蠢的战术动作，值得反复鞭尸。”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深吸一口气：“行，名字知道了，关东煮也吃了。现在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脑子里会多出那些记忆？为什么那些记忆里全都有你？为什么你说‘冰棍是红豆味’的时候，我明明没买过冰棍，但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九条理子放下筷子，看了我三秒钟。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说，“昨天在便利店发呆那几秒，脑子里出现画面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种‘这件事以前发生过’的感觉？”
“有。”
“很强烈？强到你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现实？”
“对。”
她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从小到大经常有这种感觉？第一次去某个地方觉得来过，第一次见某个人觉得认识，第一次做某件事觉得做过？”
我皱眉想了想。确实。小学转学第一天，走进新教室就觉得这地方我坐过。第一次吃学校食堂的咖喱饭，觉得那味道我尝过。我一直以为这叫“主角光环”，是我注定不平凡的证明。
“……这跟昨天的事有关系？”
“有。”她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在膝盖上，“你昨天在便利店，脑子里的画面是我用练习册砸你脑袋，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脑子里也有那段记忆。”她看着我，“只不过我的版本是：你冲进便利店，拿起酱油瓶砸劫匪，偏了，被劫匪一拳撂倒。然后我冲进去，拿练习册把他砸晕。然后我蹲下来骂你，你躺在地上嘿嘿傻笑，说‘这不是有你在嘛’。”
“……所以你脑子里那段记忆是真的？”
“是以前发生过的事。”她纠正我，“昨天的你没有经历那一段，但以前某次循环的你经历了。我在那个版本里赶到得比你晚了一步，你挨了一拳。”
我脑子有点乱。循环？以前某次？
“说人话。”
她翻了个白眼：“你从六岁到二十岁，过了不知道多少遍同样的日子。你做出的每个选择都跟第一次一样，所以你没感觉到变化。但昨天你在便利店做了个跟以前不一样的选择——你冲进去了，以前你都是蹲在外面等警察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都在外面等警察？”
“因为我以前都在对面楼顶拿望远镜观察你。”她面不改色地说，“你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数人头，数到七十二的时候警察就来了。昨天你数到七十二但警察没来，你等不及冲了进去。这是你十七年来第一次做出不同的选择。”
我张着嘴，好半天没说话。信息量太大，我CPU烧了。
“等等，”我举起一只手，“你说你以前都在对面楼顶拿望远镜看我？”
“重点是这个吗？”
“对我来说是。”
她推了推眼镜：“我一直在观察你。因为你身上那些残留的‘既视感’痕迹只有我能看出来。你每次要触发新记忆之前，左眼皮会跳三下，右手小拇指会抖。昨天在便利店门口蹲着的时候，两个症状都有，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张公式纸。”
“你准备那张纸是专门为了砸劫匪的？”
“不然呢？我每天带草稿纸是给你写情书的？”
我沉默了两秒：“……行吧，这个先不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以前的选择都一样？”
“因为你是个傻子。”她语气毫无波澜，“你做事全凭直觉，直觉来源于本能，本能来源于重复。你这个人遇到一样的场景做一样的事，连砸酱油瓶的角度都不带变的。你能活二十岁才觉醒，我都觉得是个奇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些的？”
“三岁。”她拿起竹轮咬了一口，“你三岁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捡石头吃，我三岁的时候已经整理出第一版‘佐藤悠斗行为模式记录’了。”
“你三岁就开始跟踪我？”
“观察。”她纠正，“我家住你家隔壁，你天天在院子里干蠢事，我在二楼看得一清二楚。”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嗡”了一声。
画面浮上来。八岁的夏天，我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隔壁二楼窗户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佐藤悠斗你是白痴吗？蚂蚁窝被水淹了你戳它干什么？”我说我在帮它们疏通河道。她说你拿的是树枝不是铲子，疏通个屁。然后她从楼上扔下来一把塑料铲子，差点砸我脑袋上。我捡起来一看，蓝色的。她喊：“用这个！铲子都不会用，笨死了。”
画面里的铲子——我家现在还留着，我妈一直说是邻居家小孩送的。但我妈从来没告诉我邻居家小孩叫什么名字。
“那把蓝色铲子，”我慢慢说，“是你扔给我的？”
“你终于想起来了？”她挑眉。
“我妈说你搬走了。”
“没搬。我考了另一所高中而已。但你这傻子居然一次都没来找过我，我只好每天绕路来你学校食堂蹭饭，顺便观察你有没有觉醒迹象。”
我回忆了一下。难怪我每次在食堂吃饭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原来不是错觉。
“所以你等了我十七年？”
“纠正一下，从我三岁开始算，是十五年。”她放下竹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前两年我还不懂事，光觉得你笨。后来发现你不是笨，你是被困住了。每次循环你都做一样的事，记忆被覆盖，所以你永远长不大。直到昨天。”
她站起来，把保温杯塞进书包，走到天台围栏边上，靠着栏杆看我。
“佐藤悠斗，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当你的自信勇敢傻子，每天凭直觉做选择，偶尔脑子里冒出一段记忆就骂一句‘我脑子进水了’，然后接着该干嘛干嘛。第二，跟我合作。”
“合作干什么？”
“把你脑子里那些碎片整理清楚。搞清楚你到底重复了多少次，搞清楚这次为什么突然开始觉醒。你二十岁才有反应，要么是临界点到了，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搞你。你自己选。”
我想了想：“合作的话，关东煮还我请吗？”
“你请。每次都是你请。”
“凭什么？”
“因为你欠我十五年的信息费。”她推开门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得很有节奏感。
我追到门口：“喂！那我们现在从哪开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扔给我。
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事件、地点，全是用她的工整字迹记的。
“三月十七日，佐藤悠斗便利店蹲点第三天。前两次循环选择：直接冲进去（被撂倒两次），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劫匪跑了，没打成）。本次循环：话痨战术+酱油瓶（新选择）。结果：成功拖到九条理子到场。记忆碎片：冰棍相关画面出现。”
我往后翻。全是类似的记录。最早的一条日期是十五年前。
“你从三岁就开始记这种东西？”
“最早那条是我妈帮我写的，我口述。”她站在楼梯口，“你自己慢慢看，明天中午还在这见。带关东煮，萝卜两块，竹轮一个，鸡蛋不要。还有，你下次要是再拿酱油瓶砸人，记得瞄准桡骨茎突。偏十五度，丢人。”
她走了。
我蹲在天台上，捧着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写着：
“四月二日（今天）。预测事件：图书馆门口女生掉书。预测选择：A帮捡（大概率旧记忆），B不帮（小概率），C用脚踢给她（新），D假装没看见但大声念出书名（新），E直接上去问名字（高风险，想看社死）。”
“选一个。做完给我汇报。”
“另：今晚七点食堂咖喱饭，你请。别迟到。”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半天。
她连我今天晚上吃什么都知道。
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对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天台的风吹过来，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
“我叫佐藤悠斗，二十岁，今天脑子进水了。但水里好像泡着一个我忘了十五年的青梅竹马。”
手机响了。
【别对着天空自言自语了，我在对面楼顶。快下来，咖喱饭凉了。】
【还有，你左眼皮又在跳。今晚大概率有新记忆，做好准备。】
我扭头一看。对面楼顶，短黑发的身影冲我挥了挥练习册。
我扯着嗓子喊：“九条理子！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前到然后偷窥我！”
她喊回来：“不能。这是研究数据。”
“研究个屁！”
“研究你为什么二十年了还是这么蠢。”
“……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我把包甩到肩上，推开天台门冲下楼。
——不管怎么说，有人等了我十五年这件事，好像还不赖。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