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食堂。咖喱饭两份，我请。
九条理子坐在对面，拿勺子把咖喱里的胡萝卜丁一颗一颗挑出来，整整齐齐码在餐盘边缘。挑完之后她开始吃，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开口了：“今天图书馆的事，汇报一下。”
“你能不能等咽下去再说话。”
“不能。时间宝贵。”
我叹了口气，开始讲。
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我提前十分钟蹲在花坛后面，拿着九条理子的笔记本反复看预测条目。A帮捡，B不帮，C用脚踢，D假装没看见但大声念书名，E直接上去问名字。
她连“高风险，想看社死”都写出来了。这女人什么心态？
两点零三分，目标出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里出来，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脚下一绊，书哗啦撒了一地。周围几个人看了她一眼，没人帮忙。
我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运转。
选A？大概率是旧记忆，也就是说以前循环里我每次都帮她捡，然后获得一段“啊原来我们以前见过”的既视感，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无趣。
选B？不去。但九条理子就在对面楼顶拿望远镜看着，我要是选B，她回头能把笔记本甩我脸上。
选C？用脚踢过去？太缺德了，而且万一踢到人家脸上，我明天就得在校园论坛置顶。
选D？大声念书名？我眯眼看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如何与自闭症弟弟沟通》。好家伙，念出来我当场社死。
那就选E。
我深吸一口气，从花坛后面站起来，大步走过去，露出一个自认为阳光灿烂的笑容：“同学！需要帮忙吗？”
女生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估计是摔疼了。她愣了一下：“啊……谢谢……”
我蹲下来帮她捡书。一边捡一边嘴不闲着：“你这本《如何与自闭症弟弟沟通》写得挺好的，我上周刚看过，里面第三章讲的那个‘用图卡辅助交流’的方法特别实用。不过我个人觉得第四章有点啰嗦，翻来覆去讲同一个案例，编辑是不是赶稿子凑字数？”
女生眼睛亮了：“你也看这本书？”
“看啊，我什么书都看。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中间到菜谱，我室友说我脑子里装了个图书馆，可惜是那种分类混乱的二手书店——”
“佐藤悠斗。”九条理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我扭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抱着练习册站在台阶上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女生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认识？”
“不认识。”九条理子说。
“认识。”我同时说。
九条理子补了一句：“我是他债主。他欠我十五年关东煮。”
女生一脸困惑。我赶紧把最后一本书摞好递给她：“总之你拿好，下次走路看脚下，楼梯中间那块砖松了，我上次也差点绊一跤。”
女生道了谢走了。九条理子从台阶上走下来，拿练习册敲了一下我后脑勺。
“选E。真有你的。”
“你不是说高风险想看社死吗？”
“我说想看社死，没让你真的社死。”她把练习册夹回腋下，“不过你刚才表现还行，至少没把人吓跑。那本书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我室友他弟就是自闭症，他买了那本书扔桌上，我翻了两页觉得有意思就看完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记什么？”
“记你选E的后续。”她头也不抬，“你刚才跟那个女生说话的时候，左眼皮跳了。”
我愣了一下。确实跳了。但我当时光顾着说话没在意。
“有新记忆？”
“有一段。”我回忆了一下，“画面里是我跟那个女生在食堂吃饭，她旁边坐了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一直低头玩手指。我在那手舞足蹈地讲笑话，讲完之后那个女生笑了，小男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九条理子停下笔：“你以前没帮过她捡书，所以这段记忆不是从图书馆事件来的。”
“那从哪来的？”
“不知道。你先记着，回头我们理一下时间线。”她合上笔记本，“另外，那个女生你以后还会遇到。我查过了，她叫小野寺结衣，文学部二年级，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值班。”
“你连人家名字都查了？”
“信息搜集是基本操作。”她把吃空的咖喱盘推过来，“帮我倒杯水。”
我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翻笔记本，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
“你今天的记忆碎片不太对劲。”她把本子翻给我看，“以前你触发新记忆的条件是做出跟旧循环不同的选择。但今天你选了E，按理说应该触发一段跟‘帮捡书’直接相关的记忆。比如以前循环里你帮她捡书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你触发的那段记忆是食堂吃饭，跟捡书没关系。”
“所以呢？”
“所以要么是记忆系统出了bug，要么——”她合上本子看着我，“有人在给你塞记忆。”
我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塞记忆？谁？”
“不知道。”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最近触发记忆的频率在变高。以前可能几个月才一次，昨天便利店一次，今天图书馆一次，两天之内两次。按照这个加速度，接下来一周你可能天天都有新记忆。”
“那不是好事吗？记忆回来得快，我就能早点搞清楚状况。”
“好事？”她放下水杯，表情难得严肃起来，“佐藤悠斗，你知道为什么你以前做一样的选择吗？因为你的记忆被覆盖了，每次循环结束，你经历过的事全部清空，归零重来。现在你的记忆开始碎片化回归，说明覆盖机制在松动。但如果松动得太快，你脑子里可能会同时塞进去好几段互相矛盾的记忆。到时候你分不清哪个是现在的，哪个是以前的，哪个是有人硬塞给你的。”
我沉默了几秒。
“会怎么样？”
“轻则精神分裂，重则记忆混乱到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是在吓唬你。”
“……所以你才让我做选择之前先跟你说一声？”
“对。你每次做新选择之前给我发个短信，我帮你盯着。”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别觉得麻烦。你要是变成傻子了，我连个请我吃关东煮的人都找不着。”
我嘴角抽了一下：“你关心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谁关心你了。”她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两点来天台找我。我带你做记忆梳理。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看看你脑子里那段食堂记忆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个小野寺结衣旁边的小男孩，可能就是她书里写的那个弟弟。如果你们以前在别的循环里见过，那说明记忆覆盖的范围比我想的大得多。”
她走了。我坐在食堂里盯着空咖喱盘发呆，脑子里反复琢磨“有人在给你塞记忆”这句话。
手机亮了。
【对了，忘了说。你今天选E，那个女生虽然没被你吓跑，但你后面来的路上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绊了一跤，旁边三个女生笑了你整整三分钟。这件事我记在笔记本上了，作为你社死的补充材料。】
我回：【你他妈不是走了吗怎么看到的！】
【对面楼顶。望远镜头换了，新买的，看得贼清楚。】
【你一个十八岁女高中生哪来这么多钱买望远镜？】
【攒的。不买望远镜怎么跟踪你？】
【你管这叫跟踪？】
【这叫研究。】隔了两秒，又一条：【明天两点，别迟到。迟到一次扣一顿关东煮。】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还真有个差点绊倒我的砖缝。
我往对面楼顶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肯定在。
“九条理子！”我对着空气喊了一嗓子，“你明天记得带望远镜！我要是真精神分裂了你第一时间能发现！”
对面楼顶传来一句飘忽忽的回应：“用你说？我比你着急。”
我笑了一声，转身往宿舍走。
脑子里的确又“嗡”了一下。画面浮上来。九条理子坐在天台水泥台子上，低头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摞笔记本，从地上堆到膝盖那么高。她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佐藤悠斗这个月第三次差点被自行车撞，得想个办法让他走路看路。”
画面里的笔记本封面写着“第四年”。
我停下脚步。
她记了不止一本。
十五年，她到底记了多少本？
手机又亮了。
【又触发了？别傻站着，回宿舍再想。外面冷。】
【你怎么知道我触发了？】
【你左眼皮跳了，望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快回去。】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大步往宿舍走。
——不管怎么说，有人比你还怕你变成傻子这件事，好像还挺让人安心的。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