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小瑶是被一阵很轻的嗡嗡声吵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天光，鲨鱼被她抱得歪了半边身子。
声音是从客厅角落传来的。
那台小小的打印机亮着绿灯，纸一张一张吐出来落在托盘里，带着微微的热气。
月夕背对着她站在旁边，校服已经穿好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壁钟指着五点五十。
“这么早？”鱼小瑶哑着嗓子问
月夕的肩膀轻轻一抖。
“吵醒你了？”
“没有。你没睡吧？”
“睡了”月夕转过身“睡了一会儿”
她的眼镜后面一圈淡淡的青。
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墨粉，灰灰的一块。
鱼小瑶没有再问。
月夕把那一叠纸整理好，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两下，捧到她面前。
“给你的”
最上面一页印着一行很端正的标题。
鱼小瑶高考冲刺计划 距高考166天
下面是一张分了很多颜色的表格。
蓝色是物理、绿色是化学、黄色是数学、粉红色是语文和英语、灰色是复盘，每一格里都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会的题，都可以问我。
“你一晚上做的？”
“嗯”月夕低下头，小声说“你说要追。我想帮你追”
“谢谢”鱼小瑶说
这一次月夕没有说“不用”。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耳朵尖有一点红。
鱼小瑶把计划翻回第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周一到周五，每天晚自习下课以后，从二十一点五十排到二十三点整。
每一科之间写着同一个词。
缓冲五分钟。
周六，六点起床，二十二点复盘。
周日，六点起床，二十二点复盘。
一整张表格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空白的格子。
“月夕”
“嗯”
“这里没有休息”
“有的”月夕立刻指给她看“每一科后面都有缓冲”
“缓冲五分钟”鱼小瑶说“我上个厕所都不够”
月夕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
“那我改成十分钟？”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月夕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几乎让人说不出重话。
她是真的不明白。
至少在她自己心里，这是一份诚心诚意的礼物。
鱼小瑶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拆穿，也没有生气。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翻到周四那一栏，在晚上的格子上画了一个圈。
圈得很大，把那一整格都框了起来。
旁边写了四个字。
回我那边。
月夕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一动不动。
“你说过的”鱼小瑶说“等你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月夕说
声音很平，一点都没有抖。
“嗯”鱼小瑶说“那就周四”
“好”
月夕拿起笔，想在旁边补一个标注，笔尖落下的时候用力过猛。
“好”字的那一竖，直直划穿了纸。
她看着那道裂口，没有说话。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鱼小瑶发现桌角多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缓冲十分钟（已改）
字迹端端正正，边角用手压得平平整整。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把便利贴夹进了课本里。
晚上十点，书桌上摊满了练习册。
夜宵是月夕煮的清汤面，汤清清的，一粒葱花也没有。
台灯拧到最亮的一档，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窗外有风吹过，暖气片发出细细的嗡嗡声。
鱼小瑶盯着一道物理题盯了十分钟。
一个斜面，一个木块，一根绳子。
她明明知道这是最基础的受力分析，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雾。
大人的头脑在十几年里学会了很多东西，唯独把这些忘了。
“卡住了”月夕轻声说
“嗯”
“先画图”
月夕握着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木块，又画了三个箭头。
“重力向下，支持力垂直斜面，摩擦力沿着斜面”她的指尖点着每一个箭头“再试试”
鱼小瑶重新做了一遍。
对了。
“你怎么想到的”她问
“我也错过”月夕说
她翻到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这里我也错过。
鱼小瑶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月夕那样的人，也会有写错的时候。
“什么时候”
“高一”月夕说“第一次月考，这道题我丢了六分”
“后来呢”
“后来我把整个斜面专题抄了三十遍”
“三十遍？”
“嗯”
“你这个人”鱼小瑶笑出了声“真的很不会对自己好”
月夕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低头削了一支铅笔，木屑一小卷一小卷地落进手心。
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那就先从吃饱睡够开始”鱼小瑶把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这碗你也要吃完”
月夕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
连汤也喝了。
鱼小瑶翻开月夕给她准备的错题本，想把刚才那道题抄进去。
翻到第二页的页边，她的目光顿住了。
那里有一排很小很小的字母。
YXY。
又是YXY。
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的角落里都藏着这三个字母，很小很淡，像怕被人看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
月夕正低头整理试卷，耳朵红得发亮。
鱼小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一页轻轻翻了过去。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许月卿。
军师问朋友进度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朋友被排满了
对面过了五秒。
一连串大笑的表情。
然后跟着一行。
这个我真教不了
她憋着笑把手机扣了过去。
月夕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鱼小瑶说“一个朋友”
月夕的目光在她的手机上停了一秒，又落回试卷上。
手指把试卷的边角捏出了一道很浅的折痕。
夜里十一点十五分，鱼小瑶趴在练习册上睡着了。
笔还握在手里，脸颊压着一页没写完的化学。
月夕没有叫醒她。
她把笔轻轻抽出来，把毯子披在她的肩上，关掉了最亮的那盏灯。
然后她走进走廊尽头的那间小屋。
灯绳上的白珠子还停在左边。
她拿起铅笔，在纸胶带的下面写。
十二月二十三日 她说周四要回去。
写完以后，笔尖在句尾悬了很久。
她没有写句号。
她把铅笔放下，站在那一行字前面，轻轻地数。
周四晚上。
从九点五十，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四百九十分钟。
两万九千四百秒。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数到一半，又停住了。
窗外起了风。
她关上灯，把门虚掩上，没有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