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物理老师就在门口叫了一声月夕的名字。
“月夕，来办公室拿一下卷子”
月夕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了鱼小瑶一眼。
桌肚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去办公室
五分钟
鱼小瑶抬起头。
月夕已经站在走廊的光里，朝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在等一句回答。
她低头回了一个字。
好
月夕这才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慢，直到拐过楼梯口才看不见。
教室里闹哄哄的，窗边有人在追打，后排有人趴着补觉，暖气片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鱼小瑶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过身。
许月卿正咬着吸管看她。
“月卿”
“嗯”
“我有个朋友”
许月卿的吸管停在了嘴边。
“继续”
“她有个对象”鱼小瑶盯着自己的笔尖“对她特别好，好得有点过头，特别怕她走”
“多过头？”
“过头到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许月卿把豆浆放下，慢悠悠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在鱼小瑶右手的袖口上停了半秒。
那里还留着一圈没有抚平的褶子。
半秒以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睛。
“这样啊~”她说“你那个朋友，挺不容易的”
她压低嗓音往这边凑了凑。
“别急，听我说”她竖起一根手指“这一类我看过不少”
“你看过？”
“病娇百合小说，我书架上有整整一层”她说得理直气壮“你以为我这个军师是怎么当上的”
鱼小瑶一时间无话可说。
“第一”许月卿掰着手指“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被推开，是被丢下。你越急着掰她的手，她握得越紧”
鱼小瑶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这句话和她这两天的感觉严丝合缝。
“第二，你让你朋友别太急。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
“第三”许月卿顿了顿，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看热闹的光“实在不行，就享受吧~”
“什么？”
“你想啊，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掉根头发都紧张，这待遇上哪找”她说得头头是道“你那个朋友，不亏”
“许月卿！！！”
“好好好开玩笑的”她笑着躲开鱼小瑶抬起来的笔“但也不全是玩笑。她要是真心疼那个人，就陪着慢慢来，总比两边都累着强”
她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不过不舒服了一定要说。这个我是认真的”
鱼小瑶抬起头。
许月卿已经收起了笑，眼睛里是难得的认真。
“好”她说“我转告她”
许月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多问。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许月卿立刻坐直，若无其事地咬住吸管。
月夕抱着一沓卷子从门口进来，目光先落在鱼小瑶身上才落到座位上。
她把卷子放下，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
“回来了”
“嗯”
许月卿在旁边猛地呛了一下。
晚自习下课以后，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茶几上放着两杯热牛奶，和月夕那本黑色的小本子。
鲨鱼靠在沙发的一角，咧着嘴看着她们。
“我想说三件事”鱼小瑶说
这三件事是她在晚自习的草稿纸角落里改了四遍才定下来的。
月夕立刻翻开本子，在最上面一行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三”。
“第一件。我想走的时候会先告诉你，不会偷偷走”
月夕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也一样。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也先跟我说一声”
“好”月夕说
她写下第一条，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心里却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话。
说了以后，我就得让她走。
可她走了，回不回来，谁来保证。
月夕把那个声音按了下去。
“第二件。每天晚上不管在哪里，都互相报一声平安”
“几点”
“十点以前”
“如果超过十点”月夕问得很轻
“那就打个电话，但是不能直接来找我”
月夕握笔的手指泛了白。
“好”
她写下“十点”，后面留了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什么也没有写。
“第三件”鱼小瑶深吸了一口气“不锁门，不拦人，不偷偷看我的手机，也不在我身上放任何东西”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壁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暖气片发出细细的嗡嗡声。
月夕盯着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鱼小瑶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月夕才开口，声音很轻。
“好”
“我答应”
她落笔，把第三条写完。
然后趁着鱼小瑶低头喝牛奶，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答应的是不放。没答应不想。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只露出前三条，剩下的被手掌盖得严严实实。
“写完了”
“我看看”
鱼小瑶接过去，一条一条读下来，眼眶莫名有点热。
“还有一件事”她把本子放回茶几上“今晚我还是留下。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试着分开一晚”
“好”月夕说得很快。
可是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我没有准备好。
但我会说我准备好了。
鱼小瑶没有发现。
她弯腰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在茶几上摊开。
是那张志愿表。
鱼小瑶那一栏写得满满的，月夕那一栏还是空的，空了很多天。
“最后一件”鱼小瑶说“不算规矩，算我自己的事”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空格。
“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月夕愣住了。
“你的分数”
“我追”鱼小瑶说“你帮我补习，我没有你聪明但我还有一百六十七天，我的学习能力还算可以的”
“可是”
“我想和你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她看着月夕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走的时候我不拦你。你想回来的时候，总有一个地方是我们两个人都认得的”
月夕的睫毛颤了一下。
眼眶里一点一点蓄起了水光，在暖黄的灯下亮晶晶的一眨就要掉下来。
她没有眨。
“你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在抖
“认真的”
月夕低下头，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铅笔。
在那个空了很久的格子里，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个学校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抖得厉害。
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灰。
鱼小瑶伸手，用那只皱巴巴的袖口去擦她的脸。
“不是谢谢”她说
“那是什么”
“是约好了”
月夕把脸埋进那片起皱的白布里，肩膀轻轻发着抖没有出声。
凌晨一点，月夕还坐在餐桌前。
一盏小台灯，照着一圈昏黄的光。
沙发上，鱼小瑶抱着那只鲨鱼睡着了，下巴抵在它圆滚滚的脑袋上睡得毫无防备。
月夕看着那个画面，眼睛又热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她确实很高兴。
可是高兴的底下，有另一种东西正在慢慢往上浮。
她翻开黑色的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写下一行字。
我做错了。
笔停住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后面添了一行。
链子是错的。
又添了一行。
锁是错的。
她写得很认真，也很诚实。
可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又停在了半空。
想让她留下来，也是错的吗。
不对。
月夕轻轻摇了摇头。
想让她留下来不是错。
任何人都会想让喜欢的人留下来。
错的是方式。
她只是用了错的方式。
只要以后换一种，换成一种不会被她看成锁的。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推演。
换成十点以前的消息，换成每晚的平安，换成
她停住了。
不能再往下想了。
她答应过的。
可是答应的是“不放”，不是“不想”。
月夕抬起眼睛，看着沙发上熟睡的人。
我只是怕。
她在心里说。
怕不是错。
怕是因为在乎。
她在“怕”字底下用力划了一道线，把整页纸都划出了一道印子。
然后合上了本子。
她承认了锁是错的。
没有承认的，是锁下面压着的那样东西。
她关上台灯。
黑暗里只剩下沙发上那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今晚又要数到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