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正门,何丽的伞刚撑开,梁清雨的手机就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郑星羽的消息,语气倒是挺客气。
[梁哥,您能不能回来接我一下。]
[我好像...忘记给自己多带一把伞了。]
何丽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还没开口,梁清雨已经转过身,目标直指来时的路。
“清雨?”何丽愣了愣,“你干嘛?”
“你先回去吧,”梁清雨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饭店方向走。
梁清雨接到郑星羽的时候,后者正缩在饭店门口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把雨伞。
伞已经还给林心莹了,除了一个被辣得通红还挂着笑的脸,他什么都没带。
“梁哥!”郑星羽远远看到她,眼睛一亮,“还是你对我好......”
“闭嘴,”梁清雨咽了口唾沫,把伞往他那边一偏,
“快走,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何丽不在,梁清雨的伞就显得格外小。
伞骨撑开的弧度勉强能遮住一个人,两个人挤在一起,郑星羽的右肩和梁清雨的左臂都暴露在雨幕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密得像擂鼓。
“你往中间靠点。”梁清雨说。
“我已经在中间了。”
“那我也在中间。”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同时发现了一个物理事实:这把伞的中间,只够一个人站。
郑星羽侧过头,想说点什么犯贱的话来化解这个微妙的瞬间,却看见梁清雨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
“你撑。”
她说着,把自己的位置往伞外挪了半寸。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左肩,深色的水渍在白色上衣洇开。
郑星羽张了张嘴,手上却已经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较着劲,一把伞在两人之间偏过来偏过去,谁也占不到便宜。
最后是郑星羽叹了口气:“梁哥,你这是何苦。”
“少废话,看路。”
校园里几乎没人,暴雨把所有人都困在了室内。
林荫道上空荡荡的,两侧的梧桐树被雨打得哗哗作响。
郑星羽看着脚下,蓝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混着碎叶。
他们走到那座环形花坛前——刚开学那晚骑车经过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里能用来升旗!
现在花坛里的矮灌木被暴雨浇透了,叶片上挂着沉甸甸的水珠,像是缀了一树的碎玻璃。
就在花坛旁边,一个人影蹲在地上。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师,身材微微有些发福,正手忙脚乱地捡散落一地的橘子。
装水果的塑料袋破了个口子,橘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已经滚到了花坛的边缘,再偏一点就要掉进水洼里。
她一手撑着地,一手去够远处的橘子,膝盖上的泥水印在雨中越洇越大。
梁清雨的脚步停了。
郑星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伞往他手里一塞,快步走过去,在老师身边蹲下来。
“老师,您别动,我来捡。”
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滚远的橘子拢到一起,用自己的衣摆兜住。
郑星羽撑着伞跟过来,把伞举到三人头顶。
老师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快回去,这雨太大了...”
“没事。”梁清雨把最后一个橘子拢进兜里,站起身。
她看了一眼老师手里那个破了大口子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保安亭。
“老师,您先去那边避一避吧。”
保安亭空着,门没锁。
郑星羽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老师还在心疼他的橘子,一个一个检查有没有摔坏。
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梁清雨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郑星羽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但郑星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询问,好像在问:你也看到了吗?
他偏过头,看到了老师脸上的焦急,看到她不只是为了几个橘子。
她的目光一直在往外瞟,瞟向教学楼的方向,又瞟向手腕上那块进了水汽的老式手表。
“这可怎么办......”老师低声念叨着,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薄,
“下午第一节就是我的课,课件还在办公室里.....”
保安亭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声笑声打破了寂静。
“老师,”梁清雨笑着把伞从郑星羽手里拿过来,递给老师,
“您先去吧,我们俩不急,等雨小了再走。”
老师愣住了,他看了看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又看了看梁清雨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谢谢——”
“没事没事,快去吧。”
老师撑开伞,抱着那兜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那把黑伞在雨幕里晃了几下,很快就变成了远处一个移动的深色圆点。
保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郑星羽靠在门框上,侧过头看着梁清雨。
她的短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耳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她正低着头拧自己的衣摆,拧出一小股水柱,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
这家伙......
郑星羽在心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大大咧咧是真的,打起游戏骂起人比男的还凶。
但刚才,她蹲在雨里帮一个不认识的女老师捡橘子,把自己的伞给出去,说“我们不急”的时候,连一秒都没犹豫。
“看什么呢?”梁清雨忽然抬起头。
郑星羽飞快地把视线移开,盯着保安亭墙上那张泛黄的值班表。
“没看啥...”
梁清雨伸出双指,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向郑星羽的双眼,“还想骗我,我看看一直看着呢!”
“我在看这个保安一个月工资多少。”
“你看保安工资干嘛,咋了,难道将来想当保安?”
郑星羽笑了,他觉得这个笑可能跟平时不太一样,但他希望梁清雨没看出来。
玻璃窗外,雨势丝毫没有要减小的意思。
梁清雨和郑星羽掏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
[谁有伞?我和郑星羽困在升旗台旁边的保安亭了。]
回复一个接一个弹出来:
[何丽:我的伞不是在你手里吗?哦对,太小了......]
[袁佳俊:我在图书馆,自己的伞都被人顺走了]
[黄义熙:我在宿舍,但我没伞啊,我早上是跟张岱围一起过来的]
[张岱围:我的伞借给隔壁寝室的了,现在人不在]
[刘旭:......]
[郑星羽:@刘旭 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旭:我在宿舍,但我只有一把伞。]
[郑星羽:那你过来接我们啊]
[刘旭:太远了,不想动。]
梁清雨盯着屏幕上刘旭的头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何丽的伞太小,撑一个人都勉强,两个人根本塞不下。
让何丽再跑一趟也不现实,她已经回宿舍了。
“怎么办?”郑星羽问。
梁清雨没回答,她走到保安亭门口,伸出手探了探雨势。
雨水打在掌心,溅起来的水花落到她的睫毛上。
“跑吧!”
她转过头,看着郑星羽,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反正已经湿了...”
郑星羽看着她的表情,那是种带着“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更惨吗”意味,破罐子破摔式的乐观。
他在军训腰带断裂的那天、在可乐喷溅的那天,都从梁清雨脸上见过同样的表情。
“行,”他把外套脱下来,拧了拧,又穿回去,“跑。”
两人从保安亭冲了出去。
暴雨兜头浇下来,像一盆水从天上泼。
郑星羽的视线瞬间模糊了,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眯着眼跟在梁清雨身后。
两个人的鞋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路两旁的梧桐树在雨中哗哗作响,叶子被打得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操场上那面军训时挂的横幅已经湿透了,红色的布耷拉下来,在风里拍打着旗杆。
郑星羽看着前面梁清雨的背影。她的短发在雨中跳动着,水花在她脚后跟溅起来,像拖了一小截透明的尾巴。
她忽然回过头:
“郑星羽!你跑快点!”
雨声太大,她的声音被撕成碎片,只传过来几个音节,但郑星羽听见了。
“来了!”
宿舍楼的台阶出现在雨幕尽头。
两个人冲进楼道,身上淌下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郑星羽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梁清雨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们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笑什么?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有。
被雨淋成落汤鸡,把伞给了别人,舍友没一个靠得住,在暴雨里跑了一路。
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挤在一起,最后只剩下笑。
“行了,”梁清雨直起身,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我上去了。”
“嗯。”
她走出两步,忽然回头:“回去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嗯,”郑星羽点点头,“梁哥你也注意,”
郑星羽推开503的门时,刘旭正坐在床上刷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表情从不经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努力憋笑。
“你怎么搞的?”刘旭从上铺探下头,“全身都湿透了,你游泳回来的?”
“外面在下雨。”郑星羽脱掉外套,拧出一滩水,“你拉开窗帘看看。”
刘旭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郑星羽正准备去拿毛巾,忽然听到刘旭发出一声介于猪叫和咳嗽之间的声音。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石化在原地。
窗帘外,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
远处天边挂了一道浅浅的彩虹,淡得几乎看不见。
郑星羽站在503宿舍的正中央,手里攥着还没拧干的外套。
他脚边是一小滩正在扩大的水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顺着鼻梁淌到下巴,又掉在地板上。
刘旭已经笑不出来了,他在扶着床架发抖。
“你……”刘旭缓了口气,“你刚才说外面在下雨?”
郑星羽看了一眼窗外那道彩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湿透的衣服。
“刚才确实在下...”
“嗯,”刘旭点点头,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病人,“肯定是这样的。我相信你。”
他重新爬上床,背过身去,肩膀还在抖。
郑星羽站在原地,把外套往脸盆里一扔。
窗外,那道浅浅的彩虹挂在梧桐树上方。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刚才保安亭里梁清雨拧衣摆的样子。
想着想着,郑星羽嘴角挂上一抹笑意。
那笑容没有苦涩,没有懊恼,为什么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