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最后一天没什么仪式感。
没有倒计时,没有依依不舍的动员讲话,只有清晨七点半的闹钟把五个人从床上拽起。
因为是最后一天的缘故,郑星羽比平时多点了一个水煮蛋。
袁佳俊看到后,还笑着说这是断头饭,没人反驳他。
足球场上,所有方阵按专业列队。
主席台上方扯了一条红色横幅——“202X级新生军训成果汇报暨表彰大会”
横幅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正在做深呼吸的肺。
郑星羽站在金融工程二班的队伍里,第五排,梁清雨的左边。
这是军训第一天就固定下来的站位,十四天过去,周围的面孔从陌生变成眼熟,再变成一种懒得记名字的熟悉。
他知道前排那个男生的后颈上有颗痣,知道后排那个女生喊口号时总是慢半拍。
他甚至与左边的男生聊过一阵子天,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你说领导什么时候来?”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梁清雨的军姿站得比他标准,目视前方,下巴微扬。
“不知道,”梁清雨轻轻摇晃了下脑袋,“但以我的经验,越大的人物越要最后一个到。”
“那咱们在这儿站多久了?”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吃两顿饭了。”
“你早上不是吃了吗?”
“我说的是精神食粮。”
梁清雨终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站在她另一边的何丽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包含了所有想说的话。
就在郑星羽准备继续贫的时候,主席台侧面传来一阵动静。
校领导开始入座了,先是几个穿衬衫的,然后是穿Polo衫的,然后是穿短袖的,职级和衣领的高度似乎呈正比。
最中间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似乎是等到某位领导莅临。
“来了来了,”郑星羽压低声音,“看,正中间那个。”
“哪个?”
“头发最少的那个。”
梁清雨嘴角微抽,“这范围太广了。”
郑星羽忍不住嗤笑一声,“这话要是让他们听到了,保不准给你加练个一两周。”
“没事,”梁清雨轻笑一声,“真要是给发现了,我就说是你说的。”
一个穿白衬衫的秃顶男人在最中间的座位上坐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主席台两侧的喇叭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然后是一个清嗓子的声音。
“全体都有——立正!”
检阅开始了!
第一个方阵从主席台前走过的时候,口号声把郑星羽的耳膜震得发痒。
他努力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姿态,余光却落在主席台上,几个眼神飘忽的人,
他们脸上板着一本正经的表情,眼睛却时不时瞥一眼桌上的手机。
“金融工程二班——准备!”
教官的口令像一记鞭子。郑星羽感觉自己的脊椎被什么东西往上提了一下,两条腿自动绷直。
周围所有人的身体都做了同样的调整,那不是一个人的反应,而是一个整体在瞬间收紧,像一张被突然拉满的弓。
“齐步——走!”第一排迈出左脚。
鞋底敲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而整齐的回响。
郑星羽跟着梁清雨的步子,或者梁清雨跟着他的——十四天的磨合已经让他们的步伐长成同一种节奏。
“正步——走!”
教官喊得面红耳赤,震耳欲聋的喊声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旁炸开。
四声倒计时落下,队伍齐齐转过头,目光如炬,照得台上几位领导睁不开眼。
严格来说,向右看齐时所有人的脸本就该统一转向右,他理应看向自己右侧的主席台方向。
但梁清雨在他右边,中间隔着半壁的距离。
她转头的瞬间,帽檐在他视线里划了一道弧。
所有人的头同时转向右,梁清雨的脸正对着主席台方向,
留给郑星羽的只有那顶帽子,和一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
帽檐端正而轻微地向上倾斜,像一个微妙的、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看到的弧度。
他的脚还在走,但脑子已经不在队列里了。
左脚的节奏慢了半拍,身体重心偏了。
右脚踏地的时候鞋底打滑,他的肩膀歪了一下,紧接着左肘撞到了左边那人的手臂。
对方被他带得偏了半步。
郑星羽猛地回过神,他用力咬住后槽牙,右脚狠狠踩实地面,硬生生把歪掉的重心拽了回来。
左边的人跟着稳住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从主席台的角度看,这个方阵只是像水面上的浮标一样晃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整齐的节奏。
他的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齐步——走!”
鞋跟齐齐磕在跑道上,方阵由正步替换为齐步。
在脱离主席台的正前方后,这一只方队迅速变换形态,所有人小跑向前,绕道足球场的最后方。
塑胶跑道,在烈日的烘烤下,变成一个烫的赤红的铁球。
即便如此,郑星羽还是强忍着屁股上传来的灼烧感,与红色跑道进行一次零距离亲密接触。
肩膀上传来轻微的肘击感,郑星羽侧目看去,发现梁清雨一双茶褐色瞳孔正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郑星羽有些不解。
“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
此话一出,郑星羽动作肉眼可见愣了一瞬。
他望向梁清雨,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不是,梁哥,你开天眼了?”
梁清雨似乎很满意郑星羽那副懵逼的表情,她“噗嗤”一笑,伸出手拍了拍郑星羽的肩膀。
“你谨记,你大哥永远是你大哥。”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梁清雨便收回视线,只留郑星羽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郑星羽麻木地摘下军帽,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压出几道不规则的纹路。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打算问个所以然。
可是,任由他如何询问梁清雨,后者都没有解开他的疑惑。
既然梁哥不理会自己,不死心的郑星羽打算用另一种方法逼迫她回答自己:
“你在看什么?”察觉到郑星羽的灼灼目光,梁清雨撇过头,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我是看你的帽子,”他说。
梁清雨揪枯叶的手停了一下:“看我的帽子干嘛?”
“你那帽子上有根线头。我在想它什么时候掉。”
她转过头,用一种介于“你在逗我”和“你真无聊”之间的表情看着他。
然后她摘下帽子,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又戴回去。
“掉了吗?”
郑星羽摇摇头,“还没。”
这时梁清雨也反应过来,她伸出手,按在郑星羽肩膀上微微发力。
“几天不见胆子见长啊,都敢跟你大哥扯犊子了。”
面对梁清雨的武力胁迫,郑星羽一脸执拗地望着梁清雨的后脑勺,摇摇头:
“爱信不信,你后脑勺那真的有根草。”
梁清雨盯了他两秒,突然长舒一口气,伸手剥去膝盖上的草屑,
“明天,正式开始上课,你看了吗?”
郑星羽愣了一下:“什么?”
“课表,之前在班群里发了,你忘了?”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确实没看!
这几天除了军训就是跟梁清雨发消息,班群被他设置成了免打扰,未读消息堆了三百多条。
“高数——微积分。”梁清雨拍了拍裤子上的干草,“在教学楼605”
郑星羽把手机翻了个面,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605,”他重复了一遍,“那岂不是要爬六层楼梯?”
“好像是......”
主席台上传来麦克风的嗡鸣,总教官宣布检阅结束。
周围所有人从草地上站起来,拍裤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干燥的雨。
郑星羽也站起来,膝盖上黏着几根枯草,他没拍。
梁清雨后脑勺缝隙处,那一根扎根于黑发之中的枯草,直到最后也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