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刮过深秋的云出川。
浸透了雨水的草甸散发着腐烂的青涩气息，混杂着粗制火药特有的、带有微刺感硫磺味。
泥泞中反复响起几千双草鞋沉闷而滞涩的践踏声。
——这便是近畿大名不破家的军势。
数千名足轻组成的队列，正贴着云出川南岸支流——嬉野中川的河滩缓慢向西推进。
在嬉野中川对面，就是这次请求不破家出兵援助的大竹家阵地——白猪山。
……不对劲。
骑在马背上的黑发青年缓缓勒紧了缰绳。
作为不破家家主的不破矢一，在接受了大竹家的求援邀请后，才带领大军从尾张乘船来到了伊势。
然而抵达松阪港之后，理应驻扎在白猪山的大竹家却没有进一步与他联系，这令他十分疑惑。
「主公，前方即是云出川支流嬉野中川。」
派去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滚下马背，草摺上尽是飞溅的污泥，面甲下的呼吸十分急促：「并未发现白猪山方向有什么明显的动静。」
大竹家驻扎的白猪山方向没有动静，这件事本身便是一种“动静”。
「……传令铁铳组头。」
黑发青年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苍白色的阴云之下，但下达命令却极为果断：
「点燃火绳，架枪行军。」
「——等一下，矢一。现在点燃火绳，且不谈走火的危险，烟气也会立刻暴露动向……局势不明的前提下，至少得先确保退路的安全吧？」
一匹栗毛马映入矢一的眼帘，说话的是坐在马背上的一名年轻男子，他身上茶褐色的阵羽织在疾风中猎猎作响，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让人不安。他是不破家的军师——佐佐高明。
矢一抬手，指了指对岸黑压压的苇丛：
「高明，你知道吗，像熊这样的野生动物，总是通过佯攻来试探对方的实力，一旦鼻子闻到了对方恐惧的气息，就会将对方毫不留情地撕碎。因此，即使熊并不明白火铳是什么，但在野外拿着火铳的人相比赤手空拳的人更不容易受到熊的袭击。」
「不过你说的也是，为了安全起见——雄之介，你带武士去把撤回松阪的通路控制住，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去。」
「是！矢一少主。」
后方军列中，一名头戴狼首毛皮兜鍪、体魄庞大如铁塔般的重装武士听到命令迅速勒转马头，甲胄撞击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其带领的武士团也纷纷抽出了武器，进入戒备状态。
而不破家的足轻们则将铁铳的火绳点燃，硝烟与硫磺味充斥着整个寒风呼啸的平原。
「咕……嘎！」
一声尖锐的啼鸣撕破冻云。
没有给任何人警戒的空隙，一团纯白色的毛球带着刺骨的寒风，猛地砸在矢一覆着厚革的肩甲上。
那是矢一的“宝贝”，一只被他取名为『信长』的白面角鸮。
这只被他亲手驯服的猛禽，唯有在感受到周围有能威胁到它的强敌气息时，才会发出这种咕咕嘎嘎的声音。
「全军列阵！架木楯！」
一边下令，矢一一边反手从腰间扯下南蛮黄铜望远镜，拉开镜筒。
在嬉野中川的对面，
一匹白马从森林中窜出。
那匹白马四蹄覆雪，没有半根杂毛，骨架高大得远非日之国本土矮种马所能比拟。
那应该是单纯为了冲锋与杀戮而培育的异国混血战马。
马背上端坐着一人。
月白色的具足在阴暗的天空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微光，紧紧勾勒出他那挺拔瘦削的身形。未曾束紧的发髻在风中散开，一小撮发尾在脑后扎起，其余如墨般的长发尽数垂落在覆颈的甲片上。
白皙的面容犹如少女一般可爱，但脸上的血痕却能引发人本能的忌惮。
战马的蹄音切开了浑浊的水流。
——哗啦。
冰冷刺骨的嬉野中川在那匹异国纯血白马身下，脆弱得宛如薄冰。高大的马躯仅用了两三个强健的跨步便破开泥泞与白沫，踏上了南岸湿冷的碎石滩。
荡开的水珠自月白色的甲叶边缘滑落。
「——举枪」
后方组头的命令十分迅速。
木楯的狭缝后，前排足轻们双膝陷在泥水里，双手握紧了铁铳的木托。
渗出掌心的冷汗，正一点点将铁铳的木托浸得发腻。
不过，比起对未知的恐惧，在此刻数百道视线中翻涌的，更多是一种困惑。
——单骑。
既没有高举的旗帜，身后也没有扬起泥尘的马回众。
甚至，腰间悬着的那柄修长太刀，连刀镡都未曾被拇指顶开。
对方只有一人。
那名身形单薄、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纤细的年轻武将，就这么不带一丝防备地踏破浅滩的残水，径直步入了数千杆铁铳的必杀射程之内。
却没有一个人举枪射击。
四十步。
三十五步。
战马止步。
这是足轻们闭着眼都能命中的距离，他们从未有机会如此轻松地瞄准如此清晰的靶子。
马背上的人垂下眼帘。
那是一张过于年轻的面孔。
虽然眼睛周围有着浅浅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精神，但整张脸干净、端正，带着某种近乎非人的薄质感。
而他那双垂下的眼瞳深处，也找不到半点该有的波澜——唯有如琵琶湖水般的平静。
前排足轻们陷在泥浆中的草鞋、横架在木楯缺口上的粗铁枪管，乃至在寒风里忽明忽暗的几千枚暗红的星火，似乎都成为了他的陪衬。
然后，青年微微颔首。
「……不破矢一殿。」
那声音带着未褪尽少年气的清脆与柔和，宛如指尖拂过薄瓷边缘的微鸣，轻盈得不可思议——却偏偏精准地切开了河滩翻卷的风声与流水声，落在了队列的最前方。
「不用再等白猪山的消息了，不破矢一殿。
在下桂川左近卫权少将义弦——
孤身而来，阁下可愿上前一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