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大竹义桢的鞋底不断碾过大帐的杉木地板，鞋的边缘磨出了一圈带毛边的微白纤维。
两个月前，使者将那封盖着朱印的催促状扔在他案头时，他正穿着这双靴子，在后院心不在焉地调试一张新漆的角弓。
如今，靴底沾满了白猪山脚下混杂着马粪与硫黄味的黏稠红泥，不停发出短促而令人恶心的挤压声。
「不破矢一那家伙还未到么。」
嗓音因为长时间缺乏水分而过度沙哑，带着令人不适的噪点。
义桢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向帐外灰蒙蒙的铅云。
「我们付了整整三千多两白银。」他手指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来回摩挲，
「那些钱要是用来奉公，都能受封不小的官位了。那个美浓的乡下大名……他难道想把钱全部吞下去，然后看着我们被桂川义弦的绞索吊死在白猪山上么？」
「义桢大人。」
坐在主位下首的老人终于开口了。
他名为吉田武造，是自大竹义桢父亲大竹桢信时代便开始以武艺闻名于近畿的武士。
吉田武造没有起身。他面前摆着一只陶质的风炉，炉膛里的炭火呈灰白而稳定的暗红。
水汽袅袅升起，在老人宛如老松树皮般沟壑纵横的面颊旁散开，又被帐缝里渗进来的冷风扯碎。
「美浓之枭不是武士，他是商人。」
老人的手极其平稳地提起铜壶，将沸水倾入一只粗糙的伊贺烧茶碗中，
「武士会为了义理违约，但商人绝不会和金钱过不去。」
「他既然签定了契约，那么就一定会来。」吉田武造轻轻地吹着茶碗上的热气。
「……」
义桢一把掀开透风的帷幔，看向北面被狂风肆虐的原野。
白猪山险峻的山脊将灰蒙蒙的天色齐齐切成两半，山脚下是大竹家倾尽伊势领内兵力所拼凑出的六千兵马，正依托着险隘层层结阵。
六千人。
在军册的记名状上，这确实是一个足以让近畿领主们侧目的兵力数字。
但剥开木栅与阵旗的外壳，里层不过都是由热病与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勉强黏合在一起的肉块。
临时征发的武士将防护性能堪忧的薄铁片绑在肋下，手指在长枪柄上来回打滑；
被强拉入伍的足轻们踩在逐渐变硬的土地上，一直低着头，视线甚至无法穿透前方三十步外的景色。
连维持最基础的队列都做不到的这群人，面对桂川家的冲击，其崩解速度恐怕不会比一块受潮的土胚慢上半分。
「老朽说过，大人不必慌乱。」
武造端起茶碗，
「桂川家的家主显朝公被杂贺众的铁炮击碎了兜鍪，至今在小谷城的后阁里像截烂木头一样昏睡。如今坐在评定间里的，是那个由京都公卿血脉喂养出来的长子显宪。」
老人的眼睑低垂，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发生、无可更改的旧事：
「而显宪是一个没有器量的男人，义桢你父亲侍奉显朝公之时，显朝公邀请我去教授过弓术……那孩子跟我学习了一段时间，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这半年，评定间里能听见的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桂川家的老臣们一个个称病告老，连年节的祝辞都懒得亲自去送了。大竹家若不趁着这道裂痕挣脱锁链，等领民被啃噬干净以后，恐怕大竹家也会不复存在吧。」
「可来的是桂川义弦！」
义桢低吼道，年轻的面孔泛着因过度呼吸导致的青白。
「我在叶山家的叔父曾告诉我——他根本不是人！那是个顶着俊美的皮囊、却在战阵里毫不留情的恶鬼！桂川义弦……只要那个怪物策马冲过来，白猪山的栅栏就跟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视野被泪水泡得浮肿发胀。年轻家督的眼睑泛着狼狈的猩红，每一次抽噎，喉头都在无防备地剧烈痉挛——那是身子骨还没成长的稚童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武造没有眨眼。老人的视线越过那张抽搐的脸，落在大帐外泥地上。
（——啊啊，不行啊，这孩子……）
无法叹气，甚至连责怪都做不到。
如果连自己都责备他的话，他一定会什么都做不到了吧。
老人知道这孩子的个性。
虽然勤奋、诚实、仁爱，但那并不是足以支撑他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品质。
枯瘦如铁铸的手指探出，粗暴却熟练地卡住义桢的颌骨，将其强行扳直。老人的指尖摸到了少年颊侧的泪与汗。
「义桢殿，你在弓术上的天赋与技艺，老朽认为已经达到了极高的境界，普通的武士绝不会是你的敌手。」
「可桂川义弦不是普通的——」义桢焦急地想要辩解，却被武造强硬地打断了发言。
「这个世界是平衡的，『特殊』的人、『强大』的人，一定会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们。」
「如果无法战胜他们，那么就想尽办法找出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道路……活下去，等到束缚他们的事物如同铁枷一样将他们困住的时候，就能够击败他们。」
那具年近古稀的骨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原本佝偻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得笔直，宛如一张搁置多年、却仍能一击洞穿甲胄的强弓：
「老朽侍奉先主四十余年，看着您从连弓都拉不开的幼童，变成今日即使策马疾驰也能开弦的优秀武士。老朽教给您日置流的武艺，不是为了让您在阵前像个被雷声吓破胆的雌鹿一样发抖。如果作为大竹家家督的您都胆怯了，那么大竹家的武士们亦会如老鼠一般散去；请回忆起老朽传授给您的弓术吧，您绝不是那么普通的孩子……也无需惧怕『桂川义弦』的那份才能。您是一定能击败他的。」
老人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了那张通体漆黑、两端缠着赤红丝线的铁胎重弓：
「走吧，大人。我已经能听到桂川家的马蹄声了。」
２云出川的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灰色。
由于上游连日降雨，水流比往常略显湍急，但也仅能没过成年战马的胫骨。碎浪拍击着河滩上丛生的衰败芦苇，将深秋的萧瑟揉碎在冰冷的泥水里。
「前方就是云出川了，小鹤。」
「佐和山大人，在军阵之中，请不要再叫在下的乳名了。」
马蹄踏碎水洼的清脆声响中，通体雪白的名马『洗雪』在河畔的坡上收住了步伐。
桂川义弦微微侧首。河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鬓角几缕没束好的碎发贴在颊边，长发基本没有被束缚，自然地贴在背后，还算齐整，只有一撮马尾在脑后。他没有戴护颊，甲叶接缝处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随着战马的呼吸颤颤地欲坠未坠。
若非腰间那柄有些扎眼的太刀『伊香国广』和马旁挂着的黑漆飞鸟新月兜，任谁乍一看去，都会以为是某位走马春游的公卿贵公子，恰巧路过了这片荒芜的河滩。
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清澈、沉静，语调微微拖长，透着一股近乎怠惰的温和，对于倾听的人而言，他的那份温和能奇迹般地压过周围两千余名步骑行军时杂乱的喘息声。
作为近畿霸主桂川氏家督·桂川显朝的庶子，以及近畿第一剑豪伊香静久的亲传弟子，桂川义弦在元服后，便在桂川家与三好家的战争中取得了赫赫战功，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昭更是将名字中的义字赐予了他。英俊、武勇而又随和的他一直深受近畿女子们的追捧。
而在他身旁两鬓花白的老人名为佐和山宗滴。
佐和山陪伴桂川家两代家督南征北战，在近江与越前一带威名赫赫，如今，正跟着桂川义弦踏上云出川战场——他十分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作战，年迈的他比起在战场上制作残缺的尸骸，还是更喜欢在家中逗自己的孙儿玩耍。
「根据物见（斥候）的回报，大竹义桢在白猪山本阵聚集了约六千人。」
「大竹义桢不仅将伊势各郡的国人众搜刮一空，还强行征发了许多领民充当运粮夫役在白猪山口修筑了完整的工事。」
「那小家伙除了弓术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是他的家臣，同时也是他恩师的吉田武造可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吉田武造的日置流弓术享誉整个日之国，近畿的武士们大多都向他学习过弓术。就算是我们桂川家的武士团，恐怕也会对其怀有畏惧之心吧。」
宗滴一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说到。
云出川前方不远便是白猪山，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宗滴已经能隐约感受到白猪山山脚大竹家的阵势了。
「即使有义弦你在，我等恐怕难以迅速攻破大竹家的军势。我军的兵力并不充裕啊。」
佐和山宗滴微微眯起双眼，视线越过宽阔的云出川河面，落在那座黑沉沉的山峦阴影中。
「更何况，虽然显朝公病重，至今没有醒来，但是大竹家理应有自知之明，作为近畿霸主的桂川家，绝不是大竹家一家就能对付的对手，他不可能觉得仅仅依靠大量的兵力就足以应付我等。」佐和山顿了顿，「若想全力抵抗我军，躲在大河内城等待伊贺的忍者骚扰我军即可。」
「唔嗯，他大概在等待援军呢。」义弦点了点头，柔和的声音中没有明显的波动，看似可爱的脸上做出了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
「能来支援他的，除了纪伊的国人了就只有美浓的不破矢一了。」宗滴吐出了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
「除了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会来参与这件事了。」
后方急促的马蹄声碾碎了湿软的苔藓，伴随着劣质马具在颠簸中发出的尖锐金属撞击声。
「——可惜，大竹义桢根本不知道，渡过这条河的连三千人都凑不齐。」
策马冲上土坡的年轻将领粗暴地扯住缰绳。战马受惊而起，带起两片浑浊的泥浆，重重砸在泥水滩里。
他便是桂川家的谱代家臣草津家的当家家主草津正信，年仅二十余岁的他，虽然性格有点鲁莽，但这份勇往直前的性格反而成就了他在战场上的威名。在桂川家与三好家的战争中，与义弦一同立下了赫赫战功，被称为“鬼之草津”。
草津正信没有扣上兜鍪的护颊。额头被粗劣铁圈压出的一道暗紫色勒痕暴露在冷风中，由于数日缺乏睡眠与热食，他的眼白布满了充血的血丝，整张粗粝的面孔泛着因脱水而紧绷的潮红。
他身上那领黑漆大铠的绳结断裂了数处，仅用麻绳胡乱绑着，右手死死扣在十文字枪的枪柄上。
裹在木柄上的鲛皮早已被汗水浸透，在指节的过度施力下发出极其细微的纤维断裂声。
「三百武士，两千七百名连阵笠都没配齐的农兵。」
他从干裂唇缝间挤出的声音极其沙哑，
「在小谷城的那位少、爷，可是让我们用这种连枪杆都握不稳的破烂骨架，去正面冲击日置流宗主扼守的隘口呢。他大概以为只要在公文上按一枚朱印，前线的死人就会懂礼数地自己爬回来领赏吧——那位少、爷是何等的精明，恐怕连收尸布的钱都能替我们准备好了。」
「——不要再说了，正信。」
策马贴上来的高见泰明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将覆着鹿皮手套的厚重马鞭横在正信的胸甲前，生生逼停了那匹正要冲出去的战马。
高见泰明是桂川家的谱代家臣高见氏的当家，十分重视足轻在战争中的作用，并积极开展与南蛮商人的贸易。率领着在桂川家也极其少见的铁炮部队。
由于在桂川家与三好家的战争中完美防守了几处战略要地，让三好家的攻势无法顺利开展，因此也被称之为“龟之高见”。如果说草津正信是武斗派的话，那么他一定更像文治派吧。
但他对草津的语气却完全不像所谓的文治派一样温柔：
「不要在士卒面前用『少、爷、殿、下』这种阴阳怪气的称呼。小谷城的朱印既然落了款，显宪殿代行的就是桂川家的法度。在前线乱说主君的名号，只会让这三千人也丧失掉信心吧。」
「而且显朝公病重，由显宪殿代理家督之职，正是人心动荡之时，近畿之国人众难免会有妄动。」
「泰明说得没错。」佐和山宗滴也应声道，
「军令是毒药，吞下去或许会死；但掀翻药碗，也并不会让身中剧毒的人获救。正信你要理解这一点。」
宗滴长叹一声，缓缓拉动缰绳。
「但武士把脊梁卖给的是能打胜仗的大将，不是躲在天守阁里数铜钱的管家。」
铁黑手甲在十文字枪的木胎柄上狠狠碾过，正信的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轮：
「掉转马头全力撤回湖东也不过就是数日脚程。佐和山大人——难道数千名近江男儿的骨血，就活该给小谷城那道朱印状陪葬么？！」
风裹挟着河水特有的腥冷，贴着甲叶的缝隙硬生生钻进内衬。
佐和山宗滴没有接话。
在缺乏物资与胜算的滩涂前，这种近乎兵谏的质问，只需几声鼓噪就能将这支军势彻底撕碎。作为桂川家宿老的他本应严厉惩罚草津这种不听主命的乱暴行为。
但他的拇指完全推不开刀镡。
（——因为草津正信说的全是事实。）
连日急行军磨穿的草鞋、甚至连车轴都未曾抹油的辎重车，以及小谷城发来的那道字迹工整、滴水不漏的朱印状。
恶毒的计谋被严密地封死在法度的铁壳里，逼得前线的武士连拔刀抗命都找不到立锥之地。
「……掉转马头的话，战马会饿死的哦。」
突兀插进来的嗓音并不高，语速也很慢。
缰绳被素白的手指极其松弛地挽着，『洗雪』踏着细碎的泥水横移了两步，那具清瘦却挺拔的马身恰到好处地切断了草津正信与佐和山宗滴之间那道几乎要擦出火星的视线。
扑面而来的河风夹杂着刺骨腥湿，却未曾在那张过分白皙的面孔上牵动起哪怕一丝微小的筋肉起伏。他只是把冻得微红的下颌往素白衬绢里缩了缩，视线毫无焦点地滑过正信鞍侧那只干瘪干硬的旧麻粮袋：
「从这里撤回近江，沿途的支城没有接到兄长大人的命令，是连一粒发霉的麦子都不会放给我们的呢。正信大人的战马神骏，挨饿两三天倒还勉强，但在下的『洗雪』胃口可挑剔了，若路上吃不到豆饼，大概会直接把在下从马背上掀下来吧。」
「义弦殿！眼下根本不是在谈论喂马的时候——！」
「怎么会不是呢？若是连战马都走不动了，在下又要怎么走到湖东去向兄长大人问安呢。」
草津正信听到义弦话语中『问安』两字，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而又无奈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
「唉，义弦殿，您受如此的委屈都不反抗的话，您那尊贵的兄长大人只会越来越过分的……即使您能够耐住——其他家臣可不会像您一样能吞下毒药……」
「请不要再叫那道军令‘毒药’了。兄长大人是继承桂川家家名之人，也是我们效忠的对象。兄长大人一定是信任着我们的吧，既然对我们抱有期待，那么在下就一定会让其实现。草津大人也请相信在下吧。」
义弦带着笑容拍了拍草津正信的肩膀，那副笑容虽然发自真心，但总让人感觉十分疲倦。正信看着他的脸庞许久，最后也只能摇了摇头，无法再说出什么。
佐和山宗滴缓缓闭合眼睑，扣在刀镡上的指节无声地松脱开来，唇角却完全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义弦现在这副表情了。
自显朝公中弹昏厥，作为嫡子的显宪代理家督之职以后，这副表情就成为了义弦的常态。
作为长辈的自己，看到那副表情，心中就犹如被铁棍搅动一般……但这毕竟是主君之家事，作为家臣的佐和山没有任何立场去评价这些事情，自己的孩子也是要继续侍奉显宪殿。
而桂川义弦没有再看草津正信，只是反手解下了马鞍侧挂着的黑漆飞鸟新月兜。
铁钵厚重而冰冷。当他将头盔扣合时，深蓝色的后颈甲片应声垂落，却在铁甲缝隙间，漏出了一撮随意束着的漆黑小马尾。
「佐和山大人。」
「滩头的辎重与伤兵便托付给您了。若前方防线撕开，不必急着渡河压上；但若不破家的旗帜出现在后方……如何行事，全凭大人自行决断。」
宗滴搭在佩刀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随即俯身：
「……是。」
「高见大人，烦请领五百足轻沿下游浅滩迂回。与我等互相策应。」
「是。」
视线最终落回了正信那张似乎依旧生着气的面孔上。
少年摘下鞍旁的大弓，鹿皮手套极轻地搭在握柄上：
「至于草津大人，还请跟随在下、陪伴在在下身旁吧。没有草津大人的话，面对吉田武造那样的强敌，在下的手恐怕会害怕地不停发颤呢。」
「义弦殿——」
正信一愣，没等他回过神来，义弦已双膝微收，轻磕了一下马腹。
『洗雪』长嘶半声踏入滩涂，蹄铁碾碎薄冰与黏稠的黑泥，溅起几点混浊的泡沫。
那个披着月白轻甲的单薄背影提着两米长的大弓，就这般径直没入了湍急的河水之中。身后，足轻们在各队武士低沉生硬的督促声里迈开冻僵的双脚，拖着削尖的竹枪，麻木地跟了上去。
３地平线的薄雾被马蹄踏碎，数十骑卷着泥浆呼啸掠过滩涂，簇拥着当中那道疾驰的白影。
「师匠，那人便是桂川义弦吗……」身旁，大竹义桢的声音紧绷得有点走调。
（那孩子……果然还没变啊。）武造没有将视线从河滩上移开半分。
那副雌雄莫辨而又有着十足压迫感的面容，见过以后便不可能能够忘怀。
「如果义弦能变成女孩子就好了，那样好歹能让老朽的晚年能够安稳一点。」
「师匠……你怎么了吗？」大竹义桢看向突然说出奇怪话的吉田武造，显得十分不解。
吉田武造侧过脸。年轻当主额角滑落的汗水、眼白中爆裂的血丝，毫无遮掩地映入自己的眼帘。
他不忍心再对这孩子说出什么狠话来了。
「在下桂川左近卫权少将义弦。」
而那道白影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在群山环抱的河谷间，却比任何呼喝都更清楚地钻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今日在下率领的桂川军大军已至，若彼此的士卒像柴薪一样填进山谷之中，平造杀业，非武士所欲。故特来请教日置流宗主吉田公之技艺，如在下不敌，吉田公自可斩下在下的首级作为两家和谈之资。」
白猪山的山脚下回荡着义弦的声音。
大竹家的武士们都将目光投向这个老人……这位作为”日置流“宗主，被称为”近畿弓术第一”的武士，曾经为守护大竹家能与桂川家的”军神“菅沼定景抗衡的男人。
「如果是吉田大人的话，一定能行的吧……」
「吉田大人虽然年迈，那身骨架子却半点没见老啊。」
「让那家伙也见识一下日置流的手段吧。」
细碎的低语在阵中泛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他们虽然对桂川显宪十分不满，但让他们付出一切，与桂川义弦这样武名在外的武士对决，说不害怕也是假的。
（八幡大菩萨啊……）
老人的视线低垂着，枯瘦如柴的指节在掌心里缓缓收紧。
（唯独这一次也好……请庇佑老朽能够赢下这一次。）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个白甲少年的分量。
那孩子是纯粹为“武”而生的怪物。作为近畿第一剑豪『伊香芦鸟斋静久』最器重的关门弟子，早在元服之年，静久便坦言其已尽得真传。
同样是由自己传授弓术，桂川显宪这种普通人要一个月才能掌握的技术，义桢这种弓术的天才需要三天，而那孩子却只需要一瞬之间便能理解。
那孩子，便是为这个乱世而生的修罗。
而义桢——
这孩子还太过青涩了，他肯定无法在这个修罗之世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吧……所以哪怕是一天也好，真想陪这孩子久一点。
「大竹大人，如果我不幸败亡，还请您务必不要踏出本阵半步。这些伊势的儿郎们都曾向我学习过弓术，我最清楚他们的脾性——如果我不幸败亡，只会让他们拼死为您效力，请您信任他们，依赖他们，耐心等待不破军的到来吧。」
想要让大竹家的武士团能够团结一心抵抗桂川义弦这个怪物，必须接受那个怪物的挑战，胜了自不必说，即使自己战败身死，长年接受弓术教导的那些武士们，也能为义桢那孩子死战到底。
想要击败那个怪物，仅仅让另一只怪物与之抗衡是远远不够的。
不破家铁炮足轻的强大早已享誉整个日之国，在与木曾家的战役中无往不利。
但仅仅那份力量是无法战胜桂川家的， 不破家既没有足够精锐的武士团，也没有能够抗衡桂川义弦的武士。
更为关键的是，不破家也不会为了大竹家倾尽全力。他们仅仅是援军罢了。
大竹家必须在他们的秤上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让他们继续这次交易。
所以，义桢啊，请一定要带领那些忠心于大竹家的伊势武士们继续坚持下去吧！
忍耐，才是你最为需要的事物。有着才能、天赋的人也必定会被才能、天赋所束缚。
「师匠！」义桢十分担忧地大声呼唤着他。
好似没有听见义桢的呼声，他拿起那对他来说已经略显沉重的铁胎大弓，双腿磕着年迈的老马的马肚，老马慢悠悠载着他来到阵前。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胸口发闷，指尖却又痒得不行，身体内部似乎在分泌着什么要素，从后颈一路窜到脚底。那应该是血液沸腾的振动吧。
「余乃日置流当代之宗主——吉田武造，桂川义弦，余要让汝理解日置流之真谛。」
————————————————————————————————————◆ 吉田武造视角 ◆
日置流——那是专为杀伐而生的技艺。由吉田家传承至今。吉田家历代当主都以继承和发扬日置流为己任，才有了日置流如今的地位。
日置流虽然与小笠原流并称天下两大弓术，然而其根骨却截然相反。
自有弓矢以来，弓道便被划为“武射”与“礼射”。
作为礼射象征的小笠原流，其源流比日置流早上整整四百年。那是旧时代的公卿与文人，在追求仪式、礼节与至高美感中所锻打出的产物。脚怎么放置最为端丽？怎样的姿势显得最具威仪？为此又要如何规正脊梁的姿态与视线——小笠原流正是为了回答这些疑问而不断演进，最终升华为了天下最“正”的弓术。弓矢并非为了夺人性命而存续，这一近乎慈悲的理念，让弓术在这个世间保留了真正的生机。
然而，晚生近四百年的日置流却与其相反。
日置流是专为那些沉溺于战争、又被战争彻底奴役的武人所立的杀生之术。日置流只追求最速的动线与最平直的轨迹。其唯一的目的便是撕裂甲胄、粉碎血肉，除此之外，尽是不纯的杂质。
倘若岁月继续流逝，小笠原流大抵会万世不绝吧。因为无论时代如何更迭，人总归是要追逐“美”的，战争却不会永久持续下去。
日置流注定会迎来淘汰的末路。作为纯粹的“杀人术”，在未来的某个节点，当人们借由它无休止地屠戮彼此、最终催生出一个不再需要杀戮的太平之世时，这门技艺必将被视作“野蛮”的残渣，被后人唾弃、掩埋，直至遗忘。
但无论它被允许存活的岁月何其短促——
至少，在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它是无可争议的、登峰造极的凶器。
——老朽对此感到无比的自豪。无论是对这种传承，抑或是自身的武艺。
距义弦还有百步。
胯下的老马就已经喘着粗气，颠得肋骨生疼，难以维持住原本的骑姿。
够了，不需要什么端正的姿势，那套玩意儿留给京都里那些擦脂抹粉的公卿去玩吧。
老朽的弓可是用来给予武士死亡的。
纵使黑铁胎弓异常沉重，麻弦被一寸寸绞至极限，老朽的双臂仍如熊罴般有力。
即使隔着百步，依旧能看到义弦兜上银鹤的纹理，老朽的眼睛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
「崩！」
弦在耳边炸开，像是一记闷雷。
箭支离开弓弦，如同闪电一般地飞向前方。
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老朽便相信一定会中。
因为这就是老朽的日置流——”最速最强”的弓术。
所谓的武艺，无关华美的皮相。
武艺是近乎自虐的肉体折磨，是骨骼与武器的极度契合，以及将自身全部的业障与性命熔铸为一体的“杀人之理”。
伊香静久与桂川义弦的伊香理心流也好，老朽的日置流也罢，亦或是上泉信纲与冢原卜传的流派也好——
兵刃或许各异，但立于武道顶峰之人，皆是将肉体化作凶器、将心磨砺如寒铁的恶鬼。
老朽，便是抛下了一切，变成了这样的恶鬼。
然而——
视线正前方的白马甚至还未踏出下一步，眼前的光景，却在那一刹那违和地歪斜了。
义弦那孩子根本没有躲。
没有拉偏缰绳，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只是顺着把右手探到了鞍侧，两指扣紧弓弣，没有提气，没有拉弓时肩膀理应下沉的滞涩。
他的手臂顺着马背的颠簸向前平平滑出，长弓便顺畅地张成了满月。
铮——！
半空之中，没有箭矢交错而过的尖啸。 取而代之的，是两记钢镞直直撞在一起的闷响。
两支长箭在滩涂正中咬碎了彼此的箭身。狂暴的力道顺着竹木炸开，漫天碎木屑像霰弹一样迸射开来，噼里啪啦地打进泥土上。
义弦这小鬼不愧是那个男人最得意的弟子啊。
——伊香芦鸟斋静久。
整个近畿，他是唯一能与老朽的日置流在弓术上一较长短的家伙。那家伙不仅是名震天下的剑豪，其弓术与马术也是能在天下闻名的英杰。
义弦是他唯一也是最为得意的弟子。
义弦的父亲显宪殿自以为花重金把静久请去城堡，就能让桂川家的所有公子都学到绝技。
可静久他的眼光何其高傲，他眼睛里看中的，从头到尾就只有眼前这个小鬼！
老朽可是听说过那桩荒唐事的。
那柄名刀“伊香国广”，是静久在这小鬼元服的时候，放下那高傲的架子，穿上女人的服装，去求与他素来不睦的天下第一锻冶师千子国广特意打造出来的。
还有那张伴随静久经历无数修罗场，向我讨教弓术时的爱弓“江州黑漆”，也毫不讲理地塞给了这小鬼。
静久是把这孩子当成了“伊香理心流”唯一能托付性命的传人！
伊香理心流也绝非端坐于道场之中的温室产物。
伊香芦鸟斋静久，曾亲身涉足战国最血腥的修罗场，将两位站在剑豪顶峰之人的技艺熔铸于一炉。
其一是塚原卜传的“鹿岛新当流”。
卜传在鹿岛神宫参笼千日悟得的奥义“一之太刀”。
其理极其直白：不设虚招，不作无谓的试探，以全身重量抢占力量与速度的先机。出刀即是生死的终局，追求的是一击之下彻底断绝敌手生机的纯粹破坏力——而静久在其门下尽得此道，早早领悟了极意。
其二则是上泉信纲的“新阴流”。
信纲所立的“活人剑”，核心在于“无形之位”与名为“转”的理法。
其自身不固执于任何架势，顺应敌人的起落而转动，诱使对手先动，再借其破绽与势头后发制敌。为此，静久曾同信纲切磋数载，才彻底理解了这一理法。
最终在伊香山上立起的，便是这门怪物般的流派。
以“心”御“理”。
不被胜负所惑，不被生死所动，将心境彻底沉入停止的水般的平衡状态。
看透对手骨骼、肌肉的运动轨迹与的其剑术的纹理；理解对手的“理”，从而在后发的刹那，迸发出匹敌一之太刀的破坏力。
义弦那孩子的弓术也是毫无疑问的伊香理心流的体现——明明是后拉弓，却能射中我箭支的弱点。的确是能让老朽也赞叹不已的技艺。
但是日置流也并非如此简单的东西——继续拉弦、射箭……日置流武士的双臂可绝不会感到疲惫。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也绝不会有任何的衰变！
当年在伊香山下对射时，伊香芦鸟斋静久都未曾从老朽这杆铁胎大弓前讨到过半点便宜！
既然一箭能截下，那就两箭！三箭！
「喝啊啊啊——！」
喉咙里爆开野兽般的嚎叫，第二支箭在指骨的摩擦声中搭上弦口。不用眼睛去瞄准，老朽也能射中。
放弦！
然而那小子鞍桥上的身躯甚至未见起伏，那只白皙的手只是顺着颠簸自然推开，“江州黑漆”便毫无滞涩地拉成了满月。
半空中撞碎的竹木碎屑扑面砸来，割得老朽面颊生疼。在碎屑落入浊流的刹那，第三箭、第四箭已顺着老朽痉挛般的指节被硬生生逼出了弦口。
弓弦近乎撕裂般地在耳膜旁接连炸响。
滩涂的烂泥在蹄下疯狂翻卷，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在被风压吹得变形的视野里，交错的箭影已连成一片惨白的死线。
铁镝在空中相撞爆裂，漏过去的箭簇擦着肩甲与草摺飞过，在铁片上犁出刺鼻的焦糊味与白烟。
肺里的空气被抽得干干净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铁砂，整条右臂的筋络更是在剧痛中狂跳。
但那又怎样！
枯瘦的手继续向鞍侧抓去。
但指尖抓到的，只有一片冰冷而滑腻的虚无。
没有羽尾的触感。
指甲狠狠刮在空荡荡的牛皮囊底，扯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干响。
……见底了。
二十四支重矢，在不到十次呼吸的奔袭中，已被这双枯手彻底倾泻殆尽。
是老朽老了吗？连射出多少枝箭都记不住了……
啊啊，不能这样想。
寒风混着泥腥味倒灌进喉咙，干瘪的肺叶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死死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一股翻涌上来的铁锈腥味。
那小子可没有给老朽喘息的余地。
十步。
『洗雪』踏碎泥水的重蹄声近在咫尺，对冲的气流甚至已将白马鼻孔中喷出的热气拍在了老朽脸上。
对面那张“江州黑漆”的弓梢，同样低低垂向了浊流。
空了。
那小子的箭囊，也空了。
——那就来吧。
天下间本就没有射空了羽箭便能互道辛苦、鞠躬退场的武士。
对面那匹的白马，距离老朽，已然只剩下最后十步。
手指甚至没有留恋那张浸透了数十载汗水的铁胎弓。
指节一松，沉重的长弓顺着水流翻滚沉入烂泥。
借着老马往前俯冲的蛮力，老朽反手压上了腰间的刀柄。
拇指推开刀镡。
摩鞘口发出铁器摩擦的钝响。 这柄名为『石切』的粗粝打刀，自永禄年间起便极少出鞘——毕竟在此之前，敌人多半在老朽的弓下转生了。
没有架势，亦无余地。 借着坐骑向前倾轧的重力，老朽将整截脊骨的重量统统压向刀柄，由下至上逆向挑起。
铁刃撕破水雾，直取咽喉。
然而两骑错身的瞬间，那小子甚至没有挥刀格挡。
只是上身微仰。 借着马背下沉的颠簸，那具月白色的轻甲不过向后斜退了毫厘。
刀刃落空。 呼啸的铁刃仅仅咬碎了湿冷的风。
手臂彻底挥空带来的剧痛顺着肩关节狠狠扯开。在失去平衡的视野边缘，一抹寒光已贴着老朽的空当反卷而入。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感。
颈甲的缝隙处甚至没有泛起多少阻力，唯有一股极其细微的凉意，自左侧喉管平滑地切了进去。
泥滩上多了一具逐渐失温的尸首。
『洗雪』甩了甩鬃毛，在浊流中不安地刨着前蹄。
白马上的青年甚至没有回身去确认首级。他只是垂下手腕，任由伊香国广的刀尖垂向浸在泥水里的半截断箭上。
「……吉田大人，一直射箭的话，真的会让人肩膀酸痛呢。」
青年用近乎自言自语的极慢语调，对着冰冷的老人剩下的身体呢喃着。
随后抬起手，将腰间的『伊香国广』无声送入鞘中。
「……唔嗯。该去解决大竹大人了。」
他呼出一口白汽。
「……洗雪，走了哦。」
４◆ 大竹义桢视角 ◆
视野是一片血红与泥浆混杂的污浊。
师匠……
骗人的吧。
那个能与近畿第一剑豪伊香芦鸟斋静久不分上下的武士，
绝不会败给一个胡须都没长的白面小子。
幻觉。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
「诸位……」
话音卡在痉挛的喉咙里，没能化作阵前的号令。取而代之的，是刀刃出鞘时刺耳的鸣响，
「大竹大人，不破的援军一定会来的，您一定要忍耐啊。」
「大竹殿，请允许在下将吉田大人的尸首抢回来吧。」
「主公，请让我们为吉田大人复仇吧！只有我也好……我绝不会允许那人再肆意妄为了。」
「……」
耳边这些声音，一句都进不到心里去。
他们那嘈杂的声音……根本无法让人理解。
师匠说过什么来着——是什么来着……
拼着命回忆着，却只有一股滚烫的东西，不断地流向身体的各处。
师匠并不是一个喜欢呆在领地里的武士。
比起立下战功获得主君的封赏，他更喜爱背着他的大弓在伊势湾钓鱼。
我自小开始便随着师匠一同修行。在严苛的弓术修行后师匠总会带自己去钓鱼作为放松，那是自己在修行中难得的快乐时光。
那一次，因为我怎么都无法理解师匠传授的技巧，被师傅训斥了，蹲在船边偷偷抹眼泪。
师匠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去船边钓鱼，说是要钓一条大鱼让我变得更加强壮，更加像一个男人。
很快，鱼竿猛地一沉，师匠用力一拉——一条肥硕的鲷甩着尾巴腾空而起，不偏不倚，正正拍在了师匠自己那张严肃的脸上，溅了他满脸的水花和鱼腥味。
一向不苟言笑的师匠僵在原地，满脸都是海水，表情空白得像是死了一样。
自己看着那张脸，眼泪还挂在腮边，却"噗"地一声先笑了出来，笑怎么都止不住。
师匠板着那张湿淋淋的脸，别扭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
「……哼，这条鱼倒也是条汉子。」
「眼看要死了，还不忘用尽最后一口气，狠狠咬对方一口——这是活物才有的骨气。」
虽然师匠的教导已然忘却，但师匠板着那张脸的滑稽模样，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却。
那些回忆……
全都在脑子里炸开了。
冷静观察对方……桂川义弦带来的兵力比想象的要少很多——
即使敌方之后还有援军，以自己的兵力，也应该足以击破那个小白脸了……
己方的武士们战意十分高昂。
素有名望，堪称他们恩师的师匠被那个小白脸击败。
比起害怕，他们的复仇之意要更加强烈。
所以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退守本阵，等待不破矢一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军？
不是那样吧，属于自己的命运怎么能托付给他人呢？
我按照师匠教导的方式，轻跃上马背，拿起了那张大弓。
我按照师匠期望的样子，引导我的家臣们。
「诸君，请伴在我旁，将桂川义弦粉碎在云出川吧！」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悲愿，八幡大菩萨啊！家臣们啊！请在此时此刻，将你们的生命托付于我吧！
「喔！！！！大竹大人！！！」
「啊啊啊，那个大竹大人居然也有着作为武士的自豪，不愧是我的主君！」
「即使面对那个桂川义弦也毫不惧怕吗，大竹殿的武勇实在令人赞叹。」
身后，武士原本嘈杂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整齐起来。
大竹家的武士们再无半分迟疑。 黑漆打刀的鞘重重敲击鞍桥发出的闷响，与嘶哑的喉音混成一片，如同一股决堤的黑水，自白猪山隘口轰然倾泻而出。
下坡的冲力将义桢的下半身死死钉在鞍桥上。 膝盖内侧隔着皮袴狠命压紧马腹。
身后的郎党们甚至连呼喝都不必对齐。武士们一个接一个紧贴着义桢的马尾，在没过马蹄的浅滩中拉出极为紧密的斜线。
雨早在大战前便已停歇，但饱吸了暴雨的云出川滩涂彻底化作了吃人的泥潭。空气中泛着雨后草木发酵的刺鼻腥味，阴沉的天空下整个世界都呈现出如同无机质一般惨淡的色彩，所以那匹白马就变得格外刺眼。
桂川义弦没有退入足轻的护卫之中。那道披着月白具足的纤细骑影，就这么突兀地横在阵势冲锋的正前方——距离大竹军的锋刃不过三十间。
师匠的尸首，还在他的身旁。
他空了的箭壶与那张黑漆大弓早已稳稳收束在鞍具左侧。
没有摆出任何剑术流派中夸张的架势，刃锋只是顺着重力自然垂向泥水上方半尺处。血液顺着滴落在泥地中消逝不见。
兜鍪前遮的阴影下，那张白皙的脸庞连一丝多余的抽动都没有。
那双眼睛根本没有去看我的脸。
胸口发烫。
那家伙……那家伙……那家伙怎么可以如此狂妄，可恨可恨可恨。
在高速奔驰的爱马上，我抽出了我的铁胎大弓，
两膝死死嵌紧鞍桥，手指抠住弓弦，将那张粗重的黑漆大弓拉成了满月，将其射出。
就在重箭即将钉入那家伙俊俏的小脸的刹那，
他没有躲，也没有用剑格挡。
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掌顺着箭势一带，五指合拢。
「啪。」
尾羽在皮面上磨出一缕焦烟，箭停在了他脸颊旁边。
……接住了？
师父教我的弓术，其力道连胴丸都能射穿，其速度飞鸟也不能及。
能够躲开都算得上是极其出色的武士。
被空手接住了？
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箭回来了。
我只看得见这一点。
……那是我的箭。
胯下的爱马前腿一软。
天与地没有了差异。
背重重撞在泥里。
头盔磕上了什么硬东西，耳朵里嗡的一声。
家臣们的喊杀声也变得很远。
……师匠，是我太鲁莽了吗。
可是，要是不趁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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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五郎视角 ◆
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兵五郎攥着长枪，脚踩在冷冰冰的泥土里。
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光次郎的后背，麻布衣被汗和泥浸透了，再往上是一片乱晃的阵笠。
太挤了。
后面的人一直往前推，前面的人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两间半长的枪杆互相磕碰，噼啪响个不停，连树皮都没刮干净。
他不是武士，也不知道什么大竹家的威名，什么日置流弓术。
他是在多度町附近帮人种地的游民。
春播刚忙完，他就被大竹家的武士老爷们征入军中。
不会有拒绝这个选项……
从冲出隘口开始，空气里就一直是血腥味。
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有人在前排喊了起来。
「怪物……那是怪物啊！」
人群猛地往后一顶。光次郎的屁股撞在兵五郎身上，枪差点脱手。
同兵五郎一同前进的足轻们，也逐渐放慢甚至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为了少主，吾等决不退缩。」
「诸位一同杀死那个妖怪吧。」
「桂川义弦，你的首级归我了！」
是骑马的老爷们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边有人吼了回去。
「某乃草津正信！就凭你们，还不配与义弦殿交手！」
接着是铁器的刮擦声，还有马临死前的叫声，拖得很长，听得兵五郎手脚发凉。
兵五郎踮起脚，从前面几个人的肩甲缝隙里瞄出去。
有匹黑马躺在泥里。大竹家的少主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那肯定是死了吧。
那些平日里对人爱答不理的武士们，现在一个个看起来都十分恐怖。
有人肚子被捅穿了，肠子都露出来了，还抓着敌人不放。
兵五郎的脚动不了了。
会死。
再往前一步，对面的枪尖就会扎到自己身上。
有人松开了手，枪落进水坑，啪嗒一声。
旁边的光次郎也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把枪扔了。
兵五郎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僵得发白，也再也攥不住那根枪杆。
他松开了。
……没有人会来问他为什么放手。
草鞋早就磨穿了，脚趾抠进泥里，他从两个人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周围的人也都在跑，长枪、竹束、炒米袋扔得到处都是。即使有人绊倒了，后面的脚也会当他不存在般从他身上踩过去，绊倒的人连叫声都不会有。
究竟要去哪里呢？能回到家吗？兵五郎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了。
但是他看见了河两侧的芦苇。
他不知道钻进去以后要去哪里，只知道那里比这里安全。
苇叶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背后的喊声也越来越远。
５◆ 草津正信视角 ◆
「义弦殿，小心——」
当我喊出口的时候，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河滩低处，有一匹黑马朝这边冲过来。
马身上溅满了泥，骑手坐在鞍上，脸部被面甲盖住，只露出一双如同修罗般的眼睛。
弓已经拉开了。
那个力度、幅度与速度，在吉田武造死亡的情况下只有同为弓术达人的大竹义桢才能做到。
而义弦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大竹家曾在显朝公的征伐下臣服了桂川家。而吉田武造作为弓术达人，曾教授过显宪大人与义弦大人弓术。
吉田武造对于义弦殿而言肯定也是如同师傅一般的存在。
他不敢想象亲手杀死了年老体衰的吉田武造的义弦的心情。想必作为武人，那一定不是值得夸赞的东西。
我夹紧马腹，把枪横了起来。
马儿，再快点！
来不及。
箭离弦的声音很短。
义弦殿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坐在马上，右手抬了起来，像是要拂开落在肩上的什么东西。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
啪。
箭停在他的脸颊旁边，箭杆被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握着。尾羽还在转，磨出一缕焦烟。
义弦殿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
然后，把它扔了回去。
大竹义桢就那样从马上坠下了。犹如玩偶一般。
「大竹殿！」
大竹家的呐喊声，让我的耳膜几乎要被撕裂。
原本因家督坠马而溃散的农兵确实像潮水般尖叫着四散奔逃，但那群身披黑漆胴丸的大竹家武士却如同修罗一般猪突猛进，驾马狂奔。
「全军迎击。」
义弦殿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楚。
这次与某等一同出战的桂川家的武士们数量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尊敬义弦殿的忠义之士、武家栋梁。
那些村夫们也稳住了，他们把长枪架了起来，两间半的枪尖排成一线。那是平日里义弦殿一直在操练的阵形。
我军兵力虽处于绝对劣势，但在大竹义桢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敌军的足轻很快就会逃亡。
「我是大村佐兵卫十郎，桂川家的武士哟，我要取下你草津正信的首级。」那是一个整张脸都被火焰所灼伤，如同恶鬼一般可怕的武士；
「吾乃松川左右卫门七郎，前来收下桂川义弦与草津正信的性命！」那是一个眼上有着疤痕，手持十文字枪的武士；
「在下圆澄，为八幡大菩萨，给桂川、草津这样不知恩义的末法之徒降下现世之惩罚。」那是一个穿着僧衣拿着长枪的武士，我苦战了许久才将他杀死。
一个又一个大竹家的武士来到我与义弦殿的面前，
在我手中的大枪『大蛟』与义弦殿的名刀『伊香国广』之下，化为了四溅的肢体与血液，
虽然他们也有着相当程度的觉悟，但不可能与我相提并论的。
这便是我作为桂川家谱代家老的实力。
这也是我作为武士的荣耀。
回头看着义弦殿，他的盔甲没有染上一丝猩红的色彩。
啊，果然我与义弦殿之间还存在着相当的差距呢。
但他是天才，我只是是凡人而已，做到这种程度，作为武士能与义弦殿并肩作战，这已经足够我自豪了。
「结束了啊……」我不禁感叹到。
河滩上已经没有站着的大竹家武士，我方的武士也在交战中阵亡大半。虽然大竹义桢的尸首被几个大竹家的武士所夺走，但也并没有妨碍到战局。
目光所及皆是血色。
逃走的足轻散进了两岸的芦苇，被扔下的枪、竹束、阵笠盖满了滩涂。但大多都被从云出川另一侧跨过河岸，与我们形成犄角之势的高见大人的铁炮部队所捕杀。
而高见大人的部队正在重新整列，铁炮的硝烟顺着风飘过来，有点呛人。
其余的军士们如同贪婪的野狗一般在清扫着战场。
而义弦殿还骑在马上。
兜檐的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脸。
左手的鹿皮手套，食指和拇指的皮面焦黑了一块，那应该是刚才接箭时磨损的。
……以大竹义桢的弓术，在那个距离下射出的箭支，桂川家——乃至于整个近畿——不对，是整个日之国，除了义弦殿，不可能有人可以在那种情况下活命。
「义弦殿，您去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某和泰明了。」
「不必了，正信大人。」
义弦殿的声音很轻，在湿冷的风里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勒转缰绳，抬起手，指向云出川的支流嬉野中川的对岸。
「我们没有时间了，不破的援军应该已经到了。」
我们虽然跨过了云出川来到了白猪山，但在更南边有一条名为嬉野中川的河流，它是云出川的支流，它隔在了更南方的松阪港口与白猪山之间。
嬉野中川对岸的杂木林离这里很远，站在白猪山山脚，很难看清对岸有什么动向。
但是……
当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能感受到很强烈的硝烟气息。我原本以为战场上的硫磺气息是因为高见大人的铁炮部队。但以桂川家铁炮的数量，应该不会有这么浓厚的味道。
树林的上方，有一条细细的白烟斜斜地浮着。
不是一处，是沿着林缘拉开的长条。
风把它扯得很薄，却一直没有断。
……那不是几十杆铁炮就能散发出来的气息。
「草津大人，请您与高见大人一同回到本阵与佐和山大人做好撤退的准备吧。享誉日之国的不破铁炮队，应该不是现在的我们可以抵抗的吧。」
「义弦殿，那您呢？」
少年依然端坐在白马『洗雪』背上，连腰间那柄杀气森然的『伊香国广』都被收入了鞘中。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束在脑后的那一小撮黑发随着湿冷的河风晃荡着。
「我吗？」
「唔嗯……我去与不破殿去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和平停战呢。」
「什么商量啊！义弦殿，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玩笑话啊？！对岸站着的可是那个『美浓之枭』！那个不破矢一啊！」
听到义弦殿那毫不讲理的话，我不禁有点恼怒了。
「那男人根本就是个不知何为武家荣耀与信义的杂种！哪怕面对名门武士，也能面不改色地像宰野狗一样砍下头颅！转身用铜钱去豢养那些无法持刀，随时都会跑掉的土民，用南蛮人的机巧之术践踏合战的法度——那种毫无底线的人，您一个人独自过去实在太危险了……」
我尽可能地向义弦殿劝谏。如果义弦殿死掉的话，桂川家将完全由那个可笑的桂川显宪所掌控。桂川家的家名可就要完蛋了。作为桂川家家臣的自己也绝不会有个好下场。
「正信大人，要是他真的摸清了我们的底细，现在渡河过来的就不是白烟，而是铅丸了哦。」
义弦殿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聚焦在对岸那片黑沉沉的林线上，
「明明还没碰到敌人却把火绳一路点燃着前进……无非是在向我们展示爪牙，试探虚实罢了。那位『美浓之枭』，应该是个极其胆小又精打细算的人呢。」
义弦殿将滑落至额前的一绺黑发漫不经心地拨到耳后，
「大竹义桢已经爬不起来了哦。对于一个连一粒米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商人来说，为了一个死去的，没有任何价值的武士，与我们桂川家作战……」
「怎么想都是亏本的买卖，对吧？如果真是商人的话，肯定会想不流血就能做成买卖吧。」
义弦殿舒了一口气，看似跳脱的语气却充斥着希望我赞同的感觉。
但是我不希望义弦去单独找那个商人，那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尾张木曾家的那位少爷也是这么想的，到现在都被当作人质囚禁在美浓呢！您难道要成为下一个木曾广弘吗？」
那是我所知道的故事。木曾家是原本统治着尾张、三河地区的大名。在不破家崛起后不断地被不破矢一侵蚀着领地。木曾家的少爷木曾广弘亲自前往美浓以武家之礼要求不破家退兵，却直接被不破矢一抓了起来当作人质。
不破矢一是个没品、危险、奇怪的变态，对于一直恪守武家仪礼的义弦殿而言，那应该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恶劣存在吧。
「听说木曾殿在稻叶山城每日都有南蛮的美食，冬日还有充足的炭火与被褥呢，毕竟是那个富裕又擅长南蛮工艺的不破家呢。仔细想想，除了不能踏出庭院半步，比在三河、尾张天天吃味噌要快乐得多吧~啊，突然有点想吃味噌了呢。」
义弦殿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他很善于听取他人的意见，并将各式各样的的想法统合起来，最后做出英明的决断。但是，一旦他下定决心做某事，无论是谁的劝阻都没有用——一直陪伴义弦殿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义弦殿，那请您一定要保重，某就先行一步了。」我偷偷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答应道。
「全军撤退！」
我高声呼喊着还活着的武士们，组织足轻们向佐和山大人所在的本阵方向退去。
回头望去，那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视野之中。
「正信，义弦殿呢？」
骑着栗色战马向我问话的男人，正是带领铁炮部队从云出川另一侧渡河的高见泰明，他的表情如往常一般严肃。
「他孤身和不破家谈判去了。让某与你先把军队撤回本阵。」
「嗯，那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你难道不担心义弦殿吗？『不破矢一』那个混蛋可不知道会做些什么啊。」
「你过于小瞧『不破矢一』了，那个男人不是这样的蠢材……比起这个，我认为我们更应该担心别的事情。」
「什么？」
「显宪大人会怎么对待再次立下大功的义弦殿呢？」
「……即使是那位少主，肯定也只能好好奖赏义弦殿与我们吧，这可是那个近畿弓术第一的吉田武造和弓术名手大竹义桢啊。让那位少主亲自上阵，恐怕早就死在吉田箭下了吧。如果义弦殿还能让强大的不破家退兵，这份功劳都足以让普通家臣成为城主了吧。」
「正信，你还是这么天真啊……」
泰明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比我更了解桂川显宪。关于桂川显宪的事，他从没有看错过。
「这次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解决。少主最近越来越急躁了。」
我知道泰明在政治方面从没看错过……可我多么希望，这一次他能猜错。
即使是那个含着蜜成长的显宪，也该长大一点了吧。
6◆ 桂川义弦视角 ◆
「不用再等白猪山的消息了，不破矢一殿。
在下桂川左近卫权少将义弦——
孤身而来，阁下可愿上前一叙？」
我的声音在不破军中回荡着。
不破军的足轻们虽然有点骚动。但是很快镇静了起来。
阵列边缘的几排长枪压低了半寸，引药锅盖被拇指推开的轻微咔哒声在湿冷的风里连成一片。
不少枪口都对准了我，却没有人擅自扣动扳机。
是有人吩咐过吧。
会这样吩咐的主将，大概不是一味嗜杀的人。
能让所有足轻们乖乖遵守这样的吩咐也绝不是一般大名能做到的。
并且足轻们的脸色看起来都比较红润，几乎看不出菜色。
唔嗯，不破家绝不是好对付的对手。
我孤身前来和谈的决定没有错，要是带着军队前来的话难免会引起冲突。
这不是像吉田公和大竹殿那样会与我直面决斗、速战速决的敌手。
「没想到桂川阁下虽然长着一副女孩子的脸，胆量却如此的大呢。甚至可以说是嚣张啊。」
一个青年骑着一匹黑色的矮马，
慢悠悠地从重重火绳枪口后方踱了出来。
那个人应该就是『不破矢一』了。
留着一头杂乱的黑短发。虽说受了南蛮风气的影响，如今武士不再剃月代头，但像他这样连长发都不蓄的，依旧少见。
死鱼般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十分的阴翳和凶恶。
套着一领泛着灰冷铁锈、未经生漆润色的异国南蛮胴。
腰侧甚至没有佩刀，取而代之的是两柄精巧古怪的短火铳，比起武士，他更像一名南蛮的商人。
然后我看见，他怀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是枭吗？
脸虽然是圆圆的，但是颜色是少见的白色，
它缩着脖子，正拼命往他衣襟里钻，似乎是非常害怕我。
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唔嗯，很可爱呢。」我情不自禁地发出声来。我从小就对这种生物没有什么抵抗力，枭虽然是猛禽，但是从小开始，枭碰到我总会一动不动地摆出乖乖的样子。
「喂，可爱在哪了？你来到阵前是来挑衅我的吗？真是好胆量啊。」
不破殿是吃那孩子的醋了吗，虽然我知道他误会了我的意思，但我不免也想试试对方的气量。
「不破殿你也很可爱哦。」
「你这家伙孤身前来阵前就是来找死的吧，没错吧？」
他的眉间抽了一下。明明还这么年轻，皱纹却已经挤出来了。
「失礼了，不破殿，我只是看到毛茸茸的生物就有点心痒。」
「哦哦……你是说『信长』这孩子啊，这可是我委托南蛮商人从阿菲利加……」他看起来十分高兴地开始介绍起那只白色的枭来。感觉如果我不阻止他的话，他会一直说下去。他与我想象中那个精明、市侩的商人似乎有点出入。
「原来这孩子叫信长啊……送给我吧。把它送给我的话，桂川家就退兵哦。」
「你这福瑞控什么意思啊，我家宝宝怎么可能送给你这种小白脸啊！你有没有搞清楚，你的命现在就攥在本大爷手里，你根本没有资格和我们提出任何要求。再说就凭你们区区桂川家不可能是本大爷的对手啊。」
不破殿的话语虽然很狂妄，但是眼睛却一直观察着我的后方，军势也呈现出了完备的防御姿态。
虽然不懂『福瑞控』那个很像南蛮语的发音是什么，但应该不是在夸我吧。
不过……不能送吗，这令我微微有点失望。白色的枭我还是第一次见。
「唔嗯，也对。如果一个母亲被要求交出自己的孩子也会舍不得的。既然如此，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我并不难过。」
「你这家伙——脑子有病吗？好歹用父亲做比喻吧。」不破矢一殿看起来突然有点烦躁了。
「……主公。」
不破殿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声。那是位穿着茶褐色阵羽织的男人，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应该是家臣吧，他在马上微微朝前倾了一下身子，像是想提醒不破殿什么。虽然有点无礼，但不破殿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反感，反而将与我谈话时逐渐松弛的脸再次紧绷了起来。
「咳咳……你此行前来是想与我军和谈吧，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
不破殿清了清嗓子，先用手掌托住了『信长』的背，再把它慢慢塞进了衣襟里，然后坐直了身子。
眼睛看起来那样凶，动作却很温柔呢。
「大竹殿已经死了哦。」
「那又如何。既然与大竹殿做出了约定，我们便不会毁约。」
「盟友都败亡了，不破殿还有什么战斗的理由吗？继续战斗的话，即使再怎么喜欢，我也没办法手下留情了呢。」
「你这家伙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他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害怕。
「『信长』君会被我杀掉的也没关系吗？即使是百步之外，我也可以用弓射中的哦。」
「哦哦，原来你说的是信长啊……我还以为你在说要对我手下留情呢。」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应该是认为我对他没有性方面的兴趣而松了口气吧……
我不禁对能够迅速理解他为何会错意的自己，感到有些无奈与遗憾。
原本想要通过我的武艺为和谈增加分量。
究竟是从什么角度才能把我刚刚的话想成“再怎么喜欢他，我也没法手下留情”啊。
我自小就经常被人评价思维跳脱，这是第一次碰到思维比我还跨度还大的人。
「不破殿，虽然不是您的友人，但在下有一个由衷的忠告。」
「什么？」他的表情似乎很茫然。
「您该找一个妻子了。您刚刚对在下话语的误解是缺乏爱的表现。您应该很希望有人能够真心爱着您喜欢您吧。」
「哼，我只是看你那小白脸的样子，就觉得你肯定是被喜好男色的大叔给这样那样了……」
「我听说不破殿是个冷静，不重视他人出身的人。看来只是传言呢，不破殿是个看到容貌出色的男性就会对其大加诋毁的男性呢。」
「喂喂喂，你不要说得好像我嫉妒你一样，归根到底明明是你这个小白脸的错吧？要不是你说话含含糊糊的，我才不会会错意呢。」
「很抱歉，不破殿，我完全不了解男性也会有期待与男性恋爱的那种心理，让您误解的确是我过于不成熟了。」
「你……很好，小白脸，你以后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美浓、尾张地区喜欢你这种小白脸的男色爱好者大叔可多了。」不破殿的表情变得有点凶恶起来。
「咳咳……主公……」在他身后的那名家臣再次用力咳嗽了一声。
不破殿原本神采飞扬突然又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回归正题，你的武艺就算再怎么绝伦，我只要在这里将你擒下即可，你的兄长难道会为了忍者横行、难以管控的伊势国就将宝贵的弟弟弃之不顾吗？」
「即使把我抓起来，兄长大人为了桂川家的家名，也不会向您退让半分。如果您真的想与桂川家为敌，就请在这里杀死我，把我的头颅送给兄长大人吧。囚禁我也只是徒耗时间罢了。」
不破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那位家臣策马靠近，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主公，据千早大人所收集的情报，桂川显宪似乎十分忌惮桂川义弦，如果我们抓了他，桂川显宪反而可能会为了刺激您杀死桂川义弦，而派遣大军与您作战。没有大竹家作为援军，伊势的国人众们也不会支持我们这远道而来的不破家吧。」
十步的距离，虽然是低声耳语，我也是听得见的哦。
「高明你放心吧，我怎么可能对他下手。孤身闯阵，脸色不变的胆气，还有着这种颜值，这立绘如果放在战国题材的抽卡游戏里肯定是最稀有的那一档。能轻松打败大竹义桢和吉田武造，武力值肯定也在90以上吧——又强又帅气真是超级强角，要是我妹妹看到他恐怕要磕爆了。这样的人还被自己的哥哥忌惮、打压，这绝对是我的大机会啊！只要等他忠诚度一掉，我就把它挖过来。战国的名将我可是要全收集的啊！」不破殿看起来十分地兴奋对他的家臣说着。虽然尽力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能够清晰地听到。
……似乎被当成收藏品了呢。
立绘、抽卡、武力值、忠诚度什么的明明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那位家臣尽力压低了声音，不破殿却越说越大声。
不过不破殿的情报有误呢，把兄长大人对我的期许与担忧，当成了忌惮。
父亲大人倒下之后，兄长大人一个人承担了桂川家家名的重量，一直很辛苦。
而我，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发挥一点点价值。
所以，兄长大人才会希望我能更成熟一点。
……对于缺爱的不破殿，这应该是很难理解的关系吧。
我握着缰绳的手指，似乎有点因为寒冷而僵住了。
不破殿终于转过头，朝我看了过来。
「唔嗯，你来投靠我吧。投靠我的话，桂川家就退兵哦。你的兄长大人肯定也会对你的牺牲十分感激吧。」
是在模仿我的语气呢，但是模仿的完全不像这一点似乎让我有点生气。
「……不破殿。」
我的声音似乎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我尽力把声音压了回去，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唔嗯，不破殿喜欢像『信长』君一样毛茸茸的东西，但是我没什么体毛，也不想变得毛茸茸的呢，所以……」
「谁要你变毛茸茸的啊！……算了，你这家伙，我改变主意了，我一定要在这里把你这个小白脸宰了。」
他看起来意外地生气。
「……主公。」
那个眼神十分锐利的男人，拉了拉不破殿的衣袖。
不破殿咂了一下嘴，又恢复成了原本严肃的姿态
「……总之，我们接受和谈。不破军会从松阪方向撤退。撤退途中若遭到你们追击，这个约定就视为作废。」
不破殿很直白地把撤军的路线告诉了我们。
是为了防止双方的军士在路上撞到一起，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吧。
能感受到不破殿的诚意。
「唔嗯，在下承知了。桂川家也不会追击。」
我拉转洗雪的缰绳，转过身去。
背后一直有视线。
不是杀气，倒像是……在打量什么中意的东西。
……总觉得，虽然不破殿话语中充满了对我的讽刺，但还是被盯上了呢。
不过，和不破殿交谈，意外地让人放松，这是什么原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