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夜晚，赵境难得开口叫她同行。
她坐在偏厅里，坐了许久才敢信那是真的。五十七年了，他从未带她出过门。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这具枯朽身子在府里碍了眼，才被挪去最偏的那间屋。
今日忽然要她换一身素青礼服，说去孙儿那里坐一坐，谈一桩事。
丫鬟替她拢头发，手很轻，怕扯疼了她。她对着水盆照了照，水里那张脸松了、黄了，眼角的褶一道压着一道。她伸手，把衣襟上每一道褶都抚平。
抚了三遍。
她心里知道不是因为想起她。可她还是把头发梳得极整。
采邑在内城，坊区归赵家统管。轿子一路过去，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满眼的紫。料子粗细、绶带宽窄、纹样繁简，一眼就分得出谁高谁低。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这条素青的袖子。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倒像不相干的外人。
赵砚宅门前，竹帘是他亲自撩的。年纪不大，紫衣穿得规矩，身侧跟着个青衫师爷，见了赵境先躬身行礼，口称祖父。
赵境只点一下头。
“祖母。” 赵砚转过来，这一声不冷不热，礼数不缺。
她应了一声，落后半步站着。
没人看，也没人问。
正要进厅，门外忽然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寻常走法。那步子很稳，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压得人心头发紧。
她眼睛昏花，看不真切，只看见一片玄黑里泛着赤红的滚边。来人手里牵着绳索，绳那头的东西磕磕绊绊蹭过石板，拖出一道淡血痕，腥气混在桂香里，刺得她鼻酸。
满院紫衣，都往两旁让了让。
师爷压着嗓子在赵砚耳边说，那身纹样是王家礼服，龙纹繁复，不是寻常长老能穿的。
“别猜了，我是瑶瑶的祖父，王昊。”
林月的手，在袖子里一下攥紧了。
是那道声音。
五十几年了，她仍听得出。当年隔着院墙，也是这道声音在说，姑娘，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的喉头动了动，抬起头，想看他的脸。可这双眼睛早糊了，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立在日头底下，玄黑衣袍，金龙在光里晃。
赵砚开口，说他押着犯人闯私宅，未免霸道了些。
“不必紧张。” 那人笑了笑，“我不过三品武侯。按大炎规矩，武将满百岁便要卸职归乡，论功授爵。又受限修令所限，早已卸去族里的家职，如今就是个闲人。”
他说 “闲人” 两个字的口气，像是说自己今天没吃早饭。
地上那邪修抖得更厉害，涣散的眼珠往赵境这边挪了挪，喉咙里滚出一句听不清的呜咽。
王昊往前半步：“若是递帖等候，这人怕是就没了。我抓到他的时候，已经把血刀门的事摸清了。我还撬开了他的嘴 —— 这件事和四象神教有关。”
赵砚眉梢轻轻一挑。师爷在旁边小声嘀咕，说王家登门提亲向来多是往外娶媳妇，这回倒稀罕。
林月站在赵境身后，听着他们说话，像听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
她站在那儿，手一直攥着。
然后那句话就来了。
“我这回来，固然是想接我那小孙女。不过这老小子我也不白送。其实我是想，登门提亲。”
厅里静了一瞬。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停了一瞬。
赵砚说，自己早已同叶家姑娘定下婚约，没有两家长辈首肯，不好再商讨别的。
“无妨。” 那人不紧不慢，“赵公子乃是青年才俊，我家瑶瑶给你做小也无妨。只要彩头丰厚些就行。放心，所有彩头全都归她，我分文不取。”
师爷的嘴张了张，没敢出声。赵砚心里也翻了个念头：老爷子真行，这到底是不是亲孙女。哪有人急着把孙女往人家二房里送的。
“这…… 不如咱们先移步后院，听听小姑娘自己的意见。”
“可以。”
一干人往里走，王昊从赵境身边过。
林月就站在那里。枯瘦的身子，素青的礼服，白头发用一根素簪别着。
她抬了头，正正对着那张脸。五十几年的东西，她这一刻都想看进眼里去。
那人脚步没停。
只在三尺之外略略一偏首，礼数周全地垂了垂眼。
“赵夫人。”
就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同赵砚说笑，顺势往地上那邪修身上补了两脚，骂了句不长眼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快活。
林月站在原地，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放下来。
她的手指头有点抖。
她想，他大概是没认出她。
也是。她如今这副样子，谁认得出。
回程轿子里，赵境一路没说话。帘外的紫影一层层往后退。她坐着，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赵夫人。
赵夫人。
赵夫人。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礼数周全。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硬硬的，白得像霜。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这五十七年，到底算什么。
可她没问。她只是把袖子扯平了，坐直了一点。
到府的时候，天色将晚。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回自己那间偏屋。
屋里没点灯，冷得很。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火折子。
刚摸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脚踩在落叶上，又像是有人在廊子那头停了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