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自己的小屋探出头来，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抬脚就开始了她的亡命计划。
她贴着墙根走，裙角提在手里，脚步放得极轻，连喘气都不敢大意。绕过一处水缸，再拐过一道廊角。
却是迎面撞上另一道同样鬼鬼祟祟的黑影。
两边同时僵了半息。
那影子比她高出一头不止，壮硕得不像话，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糊在一处。她连脸都没看清，那人已经侧身一让，悄无声息地缩进阴影里，快得像让过一阵风。
她也缩了回去，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头撞得耳朵都在发响。
夜色浓稠。壮硕的黑衣身影贴着廊柱，绕过值守的仆役，闪身进了老夫人在孙儿家的那间住处。
“啊！贼人！”
惊呼刚冲出口，就被一只手轻轻捂住，声响硬生生掐断在喉间。
“嘿，月儿，是我。”
月光穿过窗棂落在来人脸上。
离得这样近，她才看清。
看清了，她浑身一僵。眼眶骤热，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觉出。
“呜，昊哥哥，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不哭不哭，哥哥在呢。” 王昊声音放轻，指尖抚过她鬓边早已花白的发。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夜风，凉。衣料上有一点尘土，还有桂花的气味。她贪了一口，才觉出自己这屋子有多闷。
“赵境老弟不在此处？”
“他一心埋首修行，嫌我年老色衰，早冷落我许多年了。” 月儿声音凄然。
王昊轻轻一叹：“那可真是苦了你。”
她抬眼。眼底那点光很弱，可烧得厉害。
“我不想再同他这样过下去了。昊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王昊摇头，神色里是化不开的无奈：“这般贸然带你离开，风波太大，说不过去。你再忍忍，只要珩瑶这门婚约落定，我们自有机会。”
她说不出话，只把嘴唇抿住了。
心口像被谁抽走了一样，空了一下，疼得发闷。
说罢，王昊自袖中取出两枚丹药。一枚小巧莹润，气息温和，是专为凡人所用；另一枚个头硕大，丹身流转勃勃生机，药力磅礴，若没有他的神通压着，丹息一散，整座赵府都要被惊动。
“来，服下。你没有修行底子，我以神通替你缓缓化开。这一颗，药力我直接渡进你经脉。”
月儿依言靠进他怀里。
许久没有过这样温热的庇护了。她把脸埋进去，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攥住他的衣袍，姿态娇软得像年少时的小姑娘。
“嗯…… 抱得这样紧，我都老了，经不住的。”
“不怕。”
一层柔和灵光自他掌心铺开，牢牢裹住她。在隔绝一切外泄气息的屏障之内，衰老的皮肉缓缓重塑，皱纹一寸寸消下去，枯败的气血重新充盈。
她只觉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走，像被谁从里到外抚了一遍。
有点痒，有点凉，还有点怕。
片刻之后，怀中妇人已褪尽暮气，变回了二九芳华的模样。
她怔怔抬起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指尖一路摸到眼角 —— 那里没有一点褶。
她停在那里，手不敢再动。
“昊哥哥，这是……”
“焕颜丹，还有净髓延寿丹。” 王昊声音平缓，“如今你重回少女模样，寿元也延了。你的灵根本不差，只是被世道、被后宅岁月耽搁了。方才借丹药之力，我替你重开灵府。此法逆夺造化，灵府天生偏狭，这卷功法你收好，最多修到元婴，也足够你长久陪在赵境身侧。”
王昊掏出那卷无意间得来的功法。
明明记得它适配这种偏狭灵府，却偏偏想不起功法的来历，也想不透它为何能行。
月儿望着他，眼尾泛红。
“你怎么舍得，为我耗这么多？”
“搏美人一笑，外物算什么。” 王昊淡淡一笑，随即语气一转，添了几分郑重，“只是我不能长久留在你身边。往后赵境还是你的夫君，你要放下从前芥蒂，好好陪着他，他更值得你。”
她心头一黯。
那句话像一层薄霜，落在她刚被暖过来的身上。
她还来不及开口，他又问道：“对了，先前不便，一直不好肯定，琛儿，当真不是……”
不等他说完，月儿脸颊已泛起薄红，轻轻颔首，声若蚊蚋：“嗯。”
王昊松了口气：“那我便放心了。”
他又摸出一匣丹药递过去：“这是九阳丹。你收拢属于自己的私产，妥善收好，对外只说全数用来换这一炉仙丹。把九阳丹交给赵境，说辞便能圆上，不会有人疑心。”
“珩瑶的事已有眉目，我明日去楚州。”
“是那个你说的疯女人吗？可为何。”
“不。她是珩瑶的奶奶，如今骁儿不在了，我总得去知会她一声，好歹让她帮衬帮衬自己的孙女。”
“合欢宗的人能帮上什么忙？”
“我也不清楚，总要去了才知道。”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时候不早，我得准备，明日动身。”
衣袍从她手心里滑出去。
她下意识又攥了一下，只攥到一把夜风。
“昊哥哥。”
她轻声叫了一下，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真。
那人已经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她。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翻出那卷功法。这书十分特别，讲的道理却浅显，通篇用俗字配上图画，最适合半路出家的人上手。
她借着月色，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慢，笨，有几个字还认错，又回头重看。
她要修出本事来。她要能追上他。
灵力缥缈，旁人若是看来，只会觉得那股气息阴森寒凉，绝非正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觉得凉。凉的、细的，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往里走，像春夜里化开的雪水，绕过骨节，渗进脏腑。
五十七年了，这具身子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抬起手，借月色看自己的手背。薄薄的皮肉底下，一线微光正顺着筋骨流过去，很浅，很轻，说不清是不是错觉。
她试着按了按胸口。
那里头不再是空的，也不再是凉的。
“这…… 就是修仙的感觉么？”
她说不清自己在问谁。也没人答她。
她只知道，背了半辈子的那口气，今夜总算松下去了一点。
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白天那句话。
明日，他去楚州。
她的手停在画着图的页面上，指甲一点一点陷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