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是趁着满府找人的乱走出去的。
那时候赵砚的院子乱成一锅粥，仆妇们提着裙角满廊跑，喊 “王少奶奶不见了”。她站在自己那间小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把门关上。
她从箱底翻出两身旧衣，一小包碎银，还有那枚从娘家带来的旧簪。包袱不必打得太齐整，太齐整了反而像蓄谋已久。
然后她把这身素青的礼服脱了，换上寻常妇人的衣裳。
那身礼服，是赵家给她的。
走的时候，她扶着腰，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主母出门去看账。赵家这样的人，走得不慌，就没人敢问。
到门哨前，领头的卫长果然认得她，紫衣皮甲一收，行了礼。
“主母这是要往哪儿去？”
“我去城外看看田庄的账。” 她说，“里头乱，不必报给人知道。”
她从没说过这么从容的谎。话说出口的时候，指尖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掌心全湿。
卫长应了一声，侧身让开。她走出去，一直走到族地那道长长的白墙尽头，都没敢回头。
等檐角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跑起来。
是那双鞋先不饶她。新换的绣鞋是院里现成找出来的，不合脚，脚后跟磨出一块红。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弯下腰，把鞋脱了一只，用指腹去按那块磨破的皮。
按着按着，她发觉自己不喘。
心口是跳的，可那种五十七年里一直压在上面的沉，走两步就要闷上来的钝，不见了。两条腿站直的时候很稳，稳得让她觉得陌生。
五十年，她没跑过。院里那些事，都靠走，靠忍，靠等。
她把手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笨，紧接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原来不喘是这种感觉。
原来腿是自己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族地那片青瓦在日头底下泛着灰，隔得远，只剩一层轮廓。那边隐约有动静，人声混在一处，听不真切。也许是找她的人，也许只是一群仆妇在说闲话。
她没走回去。
想起赵砚。昨日他叫她一声 “祖母”，叫得规规矩矩，不冷不热。她当时只应了一下，也没回头看他。此刻想起来，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悔 —— 该多看那孩子一眼的。
又想起琛儿。上一回见他是三年前。他从外地回来办事，隔着半院远喊了一声，就匆匆过去了。她那时正为一份月例跟人争执，声音都拔高了，竟没顾上多看两眼。
她那时想的是，等下回吧。等下回他再来，再好好看看他。
下回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她今年七十二，他正当壮年。
她把衣襟摸了一遍又一遍。料子是好的，可这料子从来不是替她挑的。
五十七年，她住着一间偏房，睡着一张床，守着一口总也烧不开的茶。赵家那些家事、账目、纷争，全是她一个人替人挡下的。她走的时候，一样都没带。
也带不走。
她慢慢明白过来 —— 那些她打理了一辈子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挣来的。她在那儿活了一辈子，那个地方从来不是她的家。
想清楚这一点的瞬间，反倒不难受了。心里像有一处结了很久的地方，被谁轻手轻脚地解开，风一吹，竟是凉的。
她擦了擦眼睛，抬头看路。
路边有个挑担的老妇过来，筐里是晒干的豆角。她上前去，问楚州往哪边走。
老妇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她一身干净衣裳、一脸白净，说话时还带着点不知从哪儿学的软腔，便多问了一句。
“姑娘一个人去楚州？那可远着呢。”
“一个人。”
“走亲戚？”
“找个…… 人。”
老妇嘬了下牙，抬手往东南方向点了点：“顺着这条道，过了那道土坡，看见官道就往东南走。走着走着，人就不认得路了，问人就是了。”
说完又忍不住多嘴：“姑娘家一个人，路上小心着些。”
林月应了声 “多谢”，把那声 “姑娘” 在心里来回念了两遍。
五十七年没人这么叫过她。她这辈子听得最多的称呼是 “主母”。
她把那只磨脚的鞋重新穿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楚州在哪一边，她心里其实还没有底。她只知道王昊说过，明日动身去楚州。他那种人，有术法，有马，有脚程，一日就能走掉她十几日的路。
她两条腿，一双不会术法的凡人腿，兜里连一枚灵石都没有。
“那就早一点走。” 她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
笨鸟先飞。飞不起来，那就早些上路。她总能比他早走一步。只要一天不歇，兴许就能在某个路口，先他一步站住。
他把话都说成 “明日动身” 了。那今夜，她就得走出这座城。
她低头看自己那包碎银 —— 路上吃住都要钱，她生平头一回算这种账，算得心里发虚。
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日头偏西，光把那片青瓦照得很暖，像她还在里头住着的时候那样。
她转过身，不再看了。
步子一点点快起来，最后几乎是小跑。
路上没人知道她是赵家的主母，也没人知道她守了五十七年的空房。她只是一个嫁过人、如今孤身往楚州去的女子，身上没有一样东西能护她。
可她走得很稳。
走到土坡顶上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 那边族地里闹成那样，赵境这会儿，大概还不知道她也走了。
想到他最后捧着茶、端着从容的模样，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慢慢喝吧。” 她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