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浸透云层，赵砚的小院已经先热闹起来。
“嘿，月儿，你好美啊，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好喜欢。” 赵境望着夜里褪去衰老的妻子，心里欢喜的，却是她背后那份机缘。
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肩，热得她有点不自在。
林月轻轻挣开，嘴上哼了一声。那是多年主母练出来的分寸，不重不轻，叫人挑不出错。
“先前对老身爱答不理，如今才来献殷勤，我可懒得理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老身” 这两个字，如今从她这张脸里讲出来，倒像在说别人。
“老夫这不是族里、宗门一堆琐事缠身，忙昏头了嘛。” 赵境追在她身侧，眼睛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夜之间就……”
“前些日子耗光了我从娘家带来的积蓄，好不容易求来一枚驻颜仙药。” 她随口铺好说辞，神色从容，“仅此一颗，你就别惦记了。”
驻颜的法子在修真坊间本就不少，各有门道，这套话听着合情合理。更要紧的是她塞过来的那枚九阳丹。
赵境心里那几分赞叹便落了地，应了一声，不多时动身离开，回自己住处打理族中杂事。
她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转过廊角，才把手放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
小院这边，只剩她、赵砚和一众仆役。
她坐下来，把茶盏端在手里，等那点杯沿的温度慢慢传到指尖。
她并不难过。
五十七年里，她替赵家挡了多少事，忍了多少回。这一手温柔周旋，全是用惯了的旧本事。方才那几句，说得又软又稳，一句都没漏。
只是这颗惯于迁就的心，昨夜已经换过了。
没过多久，仆妇慌慌张张寻来。
“主母，不好了！王少奶奶不见了！厢房被褥还有余温，人早没影了！”
林月闻言，面上仍是主母的沉静。
她心里却门清。
“知道了。先别乱传，也别去报给老爷。” 她遣了仆妇退下，声音不高不低。
另一边，王昊独自待在偏院，指尖拨弄着储物戒里的物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心盼着早些动身去楚州。
“昊哥哥 —— 额，王昊大哥，不好了，你孙女跑了。”
王昊手上动作一顿，一脸不以为意：“怎么可能？这么好的夫婿摆在这儿。再说，她一个身子孱弱的小姑娘，哪有本事独自跑远。”
“是真的，您快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那间厢房，只剩空荡荡的屋子。桌椅整齐，没有打斗痕迹，处处看得出走得仓促，却又早有筹划。几人立在屋中，一时猜不透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昊负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低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竟有几分欣慰。
“罢了，小瑶瑶果然是我的种。想来她身上那些顽疾能好转，多半也是得了什么机缘。”
林月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看着他，忽然有一点想笑。
这个人，连自己孙女跑了，都先想到 “是我的种”。
“我自有术法寻她，并不算难。可既然是她自己决意要走，那就不拦了。” 王昊抬手，取出一枚封存好灵石的玉符，“这是先前说好的五百上品灵石。对外就说是在她房内寻到的，婚事便算作罢。”
他把玉符按在桌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
“我也该动身了。”
赵砚远远听见消息，心底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这门亲事若真落地，叶家那位性子刚烈的未婚妻叶昭仪，怕是真能找上门来把他撕了。他与林月默契一般，都打算先把这事压住，暂不往祖父那边递消息。
廊下，林月静静立着，看王昊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看着那道玄黑的袍角消失在廊角。
昨夜他还蹲在她榻边，说 “月儿，是我”。今日他站在这里，把玉符往桌上一按，说 “我也该动身了”。
她心里没什么可怨的。她早就知道，他这样的人，来一趟就是一趟。
在外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的赵家主母。没人看得出，她方才那一番温柔周旋，全是拿来糊弄人的。
也没人看得出，她昨夜就已经想好了要往哪儿走。
与此同时，赵家族地的门哨之外，一道带着倦意的身影站在几名门卫跟前，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点零碎铜板。
“大哥，小女身上就剩这些了，能不能放我过去？”
领头的卫长身着紫衣皮甲，面上是常年值守练出来的肃穆。他看一眼眼前楚楚可怜的少女，再看她掌心里那几枚铜板，为难起来。
“唉，钱你自己收回去，快走吧。若是上头有令，我们可就不敢通融了。”
卫长忽地侧耳，像是听见了远处的动静，连忙抬手示意。
“快些走吧姑娘。想来你是哪家逃出来的女眷，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日子一点点滑到午后，消息兜兜转转，终于传到赵境自己的居所。
下人一路急奔入内，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家主！出事了！”
赵境正倚在窗边翻着族中账册，头也没抬，语气闲散：“慌什么，慢慢讲。”
“赵砚未过门的媳妇，跑了！”
赵境笔尖一顿，随即淡淡一笑，神色波澜不惊，抬手拿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唉，果真是这样。我昨日见那小姑娘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情愿。年轻人嘛，心野，随她去。”
下人喉头滚了滚，声音发颤：“可是还有……”
“还有什么？” 赵境眼皮都没抬。
“主母她，也跑了！今早之后，便再没人见过她！方才去小院寻，房中空空如也！”
“噗 ——”
一口热茶直直喷出，溅湿身前案几。茶盏哐当砸在桌面，茶水顺着木纹四下漫开。方才那点从容碎得一干二净。他猛地站起来，袍角扫翻搁在一旁的点心碟，糕点滚了一地。
“你说谁跑了？月儿？” 他声音都在发颤，“今早分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留在赵砚院里！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没人早早报来！”
“院里那边只当主母随处走走，谁都没往心里去。直到方才寻遍了才发觉，人早就出了族地。赵小郎…… 赵小郎他一直没敢跟您提！”
“成何体统，我可待他不薄，这岂不是在打赵家的脸！快给我出去寻！”
另一边，赵砚听见消息传到祖父耳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发麻。他本以为压得住珩瑶那桩事，万万没想到，祖母竟借着这阵乱，一并走了。
已经踏上前路的王昊，听见赵家方向遥遥飘来一阵乱糟糟的喧哗，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怎么回事，这么热闹。” 他低声笑了一声，“唉，看来我孙女跟他爷爷一样，魅力十足啊。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