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血浸透纸页。
那卷材质本就异于寻常帛书的卷宗，遇血之后，空白的纸面上缓缓显露出隐秘的文字。沉沉死气裹着古老晦涩的吟唱，顺着血脉涌入灵府。她丹田里那颗灵丹，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
“大哥，怎么忽然凉飕飕的，怪阴森。”
“怂包，这可是乱葬岗，不阴森才怪。”
话音未落，方才倒在地上的女人，此时竟到了眼前。
长发凌空飘起，周身翻涌惨碧色灵力。瞳孔涣散空洞，可那双眼睛里，燃着从前她绝不敢露出来的恨意。
一辈子做惯了低眉顺眼的主母，这份怨，藏得太深。
“尔等恶徒，今日便由我来除了！”
野修们还没来得及惊呼，离她最近那人便被一股阴寒之力死死锁住，一身精血瞬息被抽干，转眼化作一具枯瘪干壳。
余下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四散奔逃，却逃不开漫山流转的惨绿光晕，一个接一个倒在荒草里。
不多时，崖边重归死寂。只有远处林间，诡枭断断续续地呜咽，随风飘来。
女子立在遍地壳骸之间。
若是细看，还能捕捉到一丝旧日习惯 —— 下意识想拢一拢衣襟，收敛神色，像从前待客那样。可很快又被翻涌的诡气压下去。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卷功法，又气又无奈，低声啐道，语气像埋怨一个许久不曾归家的故人。
“王昊，你塞给老娘的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玩意儿。好你个死负心汉，真是半点都靠不住。”
林月低头看着自己泛着灰雾的指尖，轻轻喟叹一声。这一声叹，藏了几十年的委曲求全。
“唉。现在人不人诡不诡的，回去也得把那些老姐妹吓死。”
她顿了顿。
“还是得找那王昊。”
她抬眼，幽绿诡火在瞳中悠悠跳动，唇畔勾起一抹诡谲的笑。这笑，是从前那个谨小慎微的老主母一辈子都不敢露的放肆。
笑声响起来，阴森，飘渺，在这片荒凉之地悠悠回荡，和四下翻涌的寒雾缠在一处。
笑完，她折回自己的壳骸旁边。
意念一动，地上的血泊顺着诡体反哺回来的血气回流。片刻之后，那具染血的壳骸竟以一种僵硬诡异的姿态，缓缓站了起来。
双眼浑浊，无神。
她望着那具躯体，心头莫名一阵发怵 —— 那是刻在骨子里、属于旧日妇人对生死的忌讳。
“啊，好瘆人。都怪王昊。”
她定了定神。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这本功法，我这会儿可就真死透了。”
刚要让诡体与壳骸相合，天穹之上不知何时雷云滚滚，雷光隐隐翻涌，天劫已然酝酿成型。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卷功法上的一副画：壳在左，诡在右，中间一道雷。
“壳、诡相离，以瞒天惩；神归渡道，造化复生。”
“壳诡相离，以瞒天惩。” 她低声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后边呢？我还能复活？” 这书在遇血前完全就是在误导人，她不敢肯定，宁可相信有更大的危险在后头。
那劫的威力，直逼元婴。而她如今才刚踏诡道，修为至多炼气。这时候归位，就是拿自己往雷口里送。
她不敢硬接。
心念一动，把自己那具壳身收进储物袋里封好。收的时候还顺手把袋口捏了两下，把褶子捋平。
诡体不能在葬地之外久留，诡力会慢慢耗散。她得找一副躯壳容身。
目光扫过乱葬岗，很快寻到一具刚埋不久、尚且完好的新鲜女壳。诡雾一卷，把那具壳身从泥土里扯了出来，诡魂顺势沉了进去。
只是借来的皮终究是别人的。没有那一缕生机护着，撑不了多久，日子一久照样要腐、要臭。
她试着抬了抬手，感受着这陌生皮肉的滞涩，下意识想端正姿态，旋即又自嘲地松了肩。
如今哪里还用守那些规矩。
安顿好借来的壳子，她才转身去搜地上那些储物袋。翻了几个，撇了撇嘴。
“这群狗东西，真穷啊。”
翻到最后一个，她把袋子拎起来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
“诶，这个够大。”
诡识裹着袋子轻轻一探，她低低自语，语气又新奇又古怪 ——
“把我放进去？好奇怪的感觉。”
一抹狡黠的笑意浮上唇角。
从前她连跟人争执都怕落闲话，哪里敢想拿天劫当圈套害人。
“这下好了。下次再打不过，就让那些人跟我一起挨雷劈。哈。”
笑意淡下去，她望向楚州的方向。
“多少年了。”
“好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山风卷着血腥与死气漫过隘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