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她到执事院门口，周师兄已经在那儿等着，手里两只药篓，一篓给她。
去内门的路比她想的长。出了外门那道院墙往东，过两道阵，铜牌每过一道就亮一下。走到第三道阵前头，周师兄停住，把她的药篓接过去，让她把袖子放下来，把领口的带子系紧。
“内门的人不穿宗服。” 他说，“你穿得体面些，她们反倒客气。”
丹房在半山一处凹进去的院子里，院门是旧木的，一推就响。进去先闻到一股苦味，苦里带着一点焦。院里晒着一排一排的筛子，筛子上摊着切好的根茎，颜色发褐。有两个女弟子蹲在筛子跟前挑拣，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一个老妇从里屋出来。
她鬓角全白，脸上有肉，肉上有一层红，看着像常年守着炉子烤出来的。她围着一条旧围裙，围裙上落着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抬起头笑。
“来了。” 她说，“路上热不热。”
这一笑，让林月心里动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笑。她在赵家后院见过。那时候后院有几个老婆子，一个管厨房，一个管浆洗，一个给她梳头。她们见她也是这么笑的，笑完了就说一句路上热不热，说一句今日的菜是买了什么的。那几个人后来一个一个都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时候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不热。” 她说。
老妇把药篓接过去，把上头的纸揭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点了点头，把药倒在案板上，从底下抽出一把小刀。
“你来。” 她说，“我这几日手抖。”
林月走过去。
老妇把一株根茎推到她跟前，说切三分厚，切匀。她拿过刀，切了一片，又切一片。她这把刀使得不算好，可她手不抖。这具壳的手很稳，稳得她自己都留意了一下。
老妇在旁边看着，看了十几片，忽然伸手把她的手腕捉住，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又翻回去。
“你这手稳。” 她说，“比我那几个强。我那几个，切了三年还切不匀，一个个心都不在这上头。”
她把刀放下，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叫什么。”
“葛怡。”
“外门的？”
“外门的。”
“在谁手底下。”
“没有。”
老妇笑起来，笑得眼角一堆褶子。
“没有就好。” 她说，“我这一房缺人。你要是愿意，就在我这儿学。学成了，我给你报个名分。丹房不出头，可丹房有丹房的便宜。这院里一年出多少丹，你在我这儿待着，看得见。”
林月站在案板跟前，没有立刻答。
她心里先算了一笔。内门意味着什么，她还说不准，可她知道外门那一墙纸上的差事，一日一日换回来的东西，抵不上这一院里的一年。她也知道她需要什么，她需要的是时间，是能坐下来的地方，是没人日日来点她的名。
还有一样她不愿意承认。这个老妇笑起来的时候，她心里那点硬的东西松了一松。
“我学。” 她说。
老妇拍了拍她的肩，拍得很轻。
“好。” 她说，“明日就来。带一身换的衣裳，这院里脏。”
出了院门，周师兄在墙底下等着。他把袖子拢着，脸色不太好看。
“你应了。” 他说。
“应了。”
“那个老妖婆。” 他把声音压低，往院里瞥了一眼，“这门里没人愿意在她手底下待。”
“为什么。”
“她那院里死过人。” 周师兄说，“三年里走了四个，两个是熬不住自己走的，两个是死在炉子跟前的。她一句也不报，自己拿席子卷了，埋在后坡上。宗主问起来，她说丹废了，人也废了。” 他停了停，“在她手底下学东西是真学得着，可她那院里不留人。”
林月站在那儿，听着，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想过一件事，想完自己都觉得冷。她跟那四个不一样。那四个人是活人，会熬不住，会死。她不会。
“她待我还行。” 她说。
周师兄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把手里的空药篓往肩上一甩。
“那我明日还来接你。” 他说。
第二日晌午，她在丹房后头那间小屋换衣裳，院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出去。
院里那两个挑药的弟子已经站起来了，低着头，手里的活停下来。老妇也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围裙没解，手上还带着灰，站着没说话。
进来的是个女子，一身浅色的衣裳，料子极薄，走两步就贴在身上。年纪不大，眉眼生得干净，头上什么也没戴，手里托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一块铜牌。
“葛怡。” 她说，“内门的牌子。”
林月走过去。
她把牌子递过来，递的方式有点怪。她没有把盘子往前送，也没有把牌子放在案上，就托着，停在两个人中间，手不松。
林月只好自己伸手去拿。
拿的时候她觉出这女人的眼睛落在她手上。不是看牌子，是看手。看指头，看指甲，看指尖上有没有东西。她把牌子抽出来的时候，那只手还在原处停了半息，才收回去。
“翻过来看看。” 那女子说。
林月把牌子翻过来。背后刻着一个字，九。
“九房。” 那女子说，“你往后住九房的屋，丹房这边的活儿照做。”
“多谢。”
那女子没有走。她把手收回去，把袖子理了理，抬起眼睛看她。
“我问你一件事。”
林月把手心里的牌子捏住。
“楚月姚。” 那女子说，“你认不认识。”
院里静了一下。后头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不认识。” 林月说。
“她也是九房的。” 那女子说，“死了七日了。竹林里那一片倒竹，就在你们外门西边。”
“我新来的。” 林月说，“没见过。”
那女子看着她，看得不久，也不算短。
“她死的前一夜，来找过我。” 她说，“坐在我屋里，一句话不说，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她说门里新来一个，炼气巅峰，长得干净。”
林月站在那儿，脸上一点没动。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那女子说，“她这个人，看谁都像来抢东西的。这半年她跟我说过三个，三个都是。”
她说到这里，把眼睛从林月脸上挪开，挪到院墙那边，落在墙头那片光上。
“可是她死了。死在竹林里，自爆的。” 她说，“一个筑基的人，被逼到自爆。这半年她跟人动过十几次手，一次也没到这一步。”
院里那两个弟子连头也不敢抬。老妇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你那日辰时在哪儿。” 那女子问。
“在外门点名。”
“点完名呢。”
“回屋。”
“回屋做什么。”
“坐着。”
那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死的那片竹林，离外门西侧那排屋子，只有几十步。” 她说，“你那间屋的窗子，朝着后山。”
林月把手心里的牌子攥得更紧了。
“我不知道。” 她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女子笑了一下，笑得不算难看。
“我不是来问案的。” 她说，“门里没人问这个。两个长老昨夜里去看过了，回头说竹子倒了压死人。这话说出去，谁都省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一点。
“我只要一样东西。” 她说，“她死的时候，你手上要是沾了什么，你自己清楚。那东西你留着，我不问。可你要是拿它去卖，或者拿去换什么，我这个人记性很好。”
林月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她叫楚月姚。” 那女子说，“在这门里五年，住六个人一间的屋，她自己的东西只有一只箱子。她临死前跟我说那几句话，是她这一辈子最后一回跟我说话。”
她说完，转过身往院门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
“那牌子是库房领的。” 她说，“人死了牌子收回去，下一个人接着用。你手上这块，原先就是她的。”
她走了。裙角扫过门槛，一点灰也没带起来。
院里静了很久。老妇走过来，从林月手里把牌子拿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
“拿着。” 她说，“这院里的事，你少问。”
林月把牌子接在手里。
太阳照在院墙上，墙头那片光挪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牌子背面那个字，九。刻得不深，边上有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不是一道。是三道，平行，很短，像有人在上面挠过，指甲刮进铜里，刮到一半停了。
她站在那儿，把牌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