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那块石头晒了一日，坐到天黑还温着。
她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水凉，凉得实在，从脚踝往上走，走到小腿就停住了。她坐在石头上，两只脚在水里晃，晃出一点碎光。
她方才在想两个人。
一个是那两个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话她在赵家听了五十几年，只是那会儿说这话的人是她自己。管家把库里的账做平了，她看见了，闭上眼。厨房里的婆子往家捎米，她看见了，闭上眼。赵境屋里换了人，她看见了，也闭上眼。闭上眼才活得下去，睁着眼的人在那个院里活不长。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忍，如今才知道，她是在学。
另一个是王昊。
她想起他抱她的样子。一个一百来岁的人，抱着一团虚的、凉的、风一吹就散的东西，抱得跟抱一件宝贝似的，手臂还一圈一圈往回收。
她想起他说人这个东西不在壳上，说得那么平常，好像在说今日的风是西北风。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她要啐一口。从他嘴里出来，她信了半分。
她想起他说寻个日子你来护法，说得比讨一碗甜汤还随便。她那会儿回了两个字。他也没问为什么，只说保重。
她坐在石头上，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不小，笑出了声，笑完自己也没收。她这辈子没这么笑过。在赵家笑要笑给对的人看，笑到七分就停。这回没人看，她笑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自己咽回去了。
她也笑自己。七十二岁的人，坐在河边，因为想起一个老头子抱她的样子，笑出声。这话要是传回赵家，够族老们在祠堂里议论半个月。
学到最后学成了这个样子。她杀了人，满地倒竹，血都干在地上了，这门里两个长老提着灯来看一眼，说明日叫两个杂役扫了。
这两样摆在一块，也没什么好哭的，只好笑。
“葛怡师妹。”
她回头。
周师兄站在岸上那排柳树底下，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灯笼没点。
“我还没见过你笑的样子。” 他说，“真好看。”
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往石头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
葛怡。这个名字她每回听见，都要慢半拍。
那是登记用的名。执事问她叫什么，她说不出别的，就把这具壳的名字报上去了。那名字是这条命原来那个主人的，写在邀仙楼的册子上，写在官府的花名里，写得端端正正。
她偶尔能看见一点这个人的东西。不是她想看，是有时候它就来了。看见一间屋，屋里有琴，琴弦上落了一点灰。看见一只手在铜盆里洗手，洗得很久，水都凉了，还在洗。看见河边，一个穿青衣的女人站在水边上，站到天快亮。
她多半不忍心看。看见了就把眼睛挪开，像在那门缝跟前站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
“坐。” 她说。
周师兄在石头上坐了个边，坐得很小心，离她有半尺。
“师妹今日心情好。” 他说，“前些日子我看你走路都像在想事。”
“想事不好？”
“不好。” 他说得很实，“门里想事的人，想多了容易出事。”
她笑了一下，没接。
“后日有一桩差事。” 他把灯笼立在脚边，“送药去内门的丹房，十五块下品。这桩原是我自己要走一趟的，我想着你去一趟也好，走的路不远，内门那边有人接。”
“十五块。” 她说。
“十五块。” 他以为她嫌少，忙补了一句，“这桩比巡山强得多。巡山要走三日，这个半日就回来了。”
她心里算了一下。十五块下品，够她把那盒灵香再添两回，够她买一件不打补丁的寻常衣裳。这几个月她算的都是这种账。
“我去。” 她说。
周师兄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有点明显，他自己也知道，赶紧把脸转开去看河。
“那后日辰时我在执事院门口等你。” 他说，“师妹穿宗服就行，内门那边认牌子。”
“嗯。”
两个人坐着，河面上有风过来，把柳枝吹得摆。他把灯笼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完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师妹。” 他说，“我方才那话说得不好。我不该那么说。”
“哪句。”
“说你好看。” 他耳朵红了一点，“门里的话不能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坐在石头上，两只脚还泡在水里，看着他。
“我没恼。” 她说。
他抬起头。
“我这辈子听过不少夸。” 她说，“都是有用的夸。说我会理家，说我能生养，说我还算个能用的。好看这两个字，没人对我说过。” 她顿了顿，“你说了，我记着。往后你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周师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把灯笼提在手里，说要回去了，明日辰时他在执事院门口等她。走到柳树那儿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坐在石头上，没有立刻起来。
水面上有一点光，是岸上谁家的灯照下来的，碎成一片一片。她低头看水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笑。
她自己已经不笑了。她方才把嘴角放下来了，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弯。可水里的那张脸，嘴角是往上翘的，翘得很浅，眼里还有一点东西。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躺着，正替她笑。
她坐在那儿，看了很久，一动没动。
水面上起了一阵风，把那点光搅碎了，那张脸也就散了，散成一片晃动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