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一早她到丹房，老妇已经在院里站着，围裙上带着灰，手里那根竹杖没拄。
“跟我来。”
老妇领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指着东边那间大屋说药都在这屋里切，指着西边那间说炉火不许多看。走到北墙底下，她停下来，用竹杖在墙上点了一下。
“这院里你就在这两处待着。” 她说，“别的屋子不进，墙底下不站。听见声音也别管。”
林月顺着她的杖尖看了一眼那面墙。墙是青砖的，砖缝里抹着灰，看不出什么。
“知道了。” 她说。
第一日她切了一整天的药。手稳，切得快，切出来的片子一张一张摊在筛上，铺得齐整。老妇在旁边看了两回，没说话。
到了下半日，院里那两个女弟子把手里的活一交，走过来。
“新来的。” 年长那个说，“药切完了把院里扫一遍。扫完了把灶下的柴劈出来，明日一早要用。”
林月抬头看她。
“这话是谁定的。”
“我定的。” 那年长的把手一叉，“你新来的。”
“行。” 林月把刀放下，“劈柴的斧子在哪儿。”
“灶后头。”
她把扫帚接过来。她这辈子干的活比这脏得多。赵家后院那几年，她连粪桶都端过。扫地劈柴不算什么。
扫到天擦黑，院里没什么人了。她把最后一段扫到北墙底下，扫帚往前一送，扫帚尖碰到砖缝。
有一线红，从砖缝里透出来。
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可它亮。是那种在布底下走的血色，暗暗地，顺着缝往前挪，挪到一半停住，又往回缩了一点。
她手里那把扫帚停在半空。
这红她认得。
她身上从前有一层。那层东西王昊替她清过一回，用那一身纯阳的力，一点一点把她鬼气里的煞逼下去，逼到最后只剩一个点，压在最底下。他不说，她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业煞。
沾上就洗不掉，越沾越浓。沾到最后，人还是那个人，做的事已经不是那个人做的事。
她把扫帚往回撤，退了半步。她不敢沾。她这一身是好不容易才干净的，再让这东西上身，她不知道还洗不洗得掉。
她退的时候手往墙上撑了一下。
那块砖往里陷了半寸。
墙里头有东西动了一下，是牙轮咬合的声音，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推了一扇门。
北墙底下那半截墙往里让开，露出一个门洞。门洞里头黑，黑的像一条竖着的缝，看不见底。
院里那两个人跑过来，站在三丈开外，谁也不靠近。
“你按了。” 年长的那个脸白了，“你死定了。”
“按了什么。”
“这墙不能碰。” 她说，“这门底下有个规矩。按开了就得进去，进去就在里头等着，等里头的祖宗吃完。你要是掉头跑，明日这院里就不剩你这个人。”
林月站在门洞跟前，看着那条黑缝。
“进去等死。” 她说。
“这是宗门的规矩。” 年长的那个往后退，“你进去吧。我们不拦你。”
她站在那儿，把扫帚放在墙根底下，摆得平。
她心里明白一件事。这门里的东西是给活人备的。活人进去，出不来。
她不是活人。
她迈了进去。
通道很窄，两边的墙是砖的，砖上有一层黑，摸上去滑。越往里走越暗，走到第三道弯上，已经看不见自己的手。
她摸着墙往前走，拐了七次弯。第七次拐过去，前头有光。
光是从墙上一道缝里漏出来的，很暗，像油灯快烧尽。她走过去，推开一扇门。
门里是一个大屋。
她进门第一步就停住了。
难受。
她这具壳不用吃喝，也不用喘气。她死了这些日子，从来没觉得闷。可这屋里那股东西压过来，压在她胸口那个位置，压得她整个人往下沉。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透不过气。她张了张嘴，嘴是空的，什么也吸不进去。
屋里摆着十几具尸首。
都是女的。都年轻。
有的搁在架子上，摆成一个姿势，手交在胸前，脚并着，像睡着。有的瘫在墙角，皮贴在骨上，皮底下什么都没有，脸上还剩一个表情。有的脸朝下趴着，背上的皮肤被切开过，切口平平整整，像有人从后头把整条脊骨抽走了。
地上有一层干了的东西，颜色发褐。不是一层，是好些层，一层压着一层，压在最底下的那层已经黑得发亮。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有哭声。
不是一个人在哭。好几个，都在哭。声音很近，近得像有人贴在她耳后。她一转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再转回来，那哭声又挪到她前头去了。
她把鬼气收紧。
她收紧不是为了藏。她怕那点红。这屋里的东西是活的，它不认人，只认身上有的一类东西。她把这些年养出来的那点鬼气整个收成一团，压到腹下，连最底下那个点也压住，压得一点不透。她不敢让它出来透气。
脸上一热。
她抬手抹了一下。
手上有血。
两行，从眼角流到下颚，滴在衣襟上。她没有哭，这具壳也没哭。那东西想往她身上钻，钻不进来，就从眼睛里挤了出来。
她把袖子按在脸上按住，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框上。
她心里的念头很直。走。这地方不能待。待久了，就算那点红没上身，这具壳也得给泡坏。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到第五间，那间屋门是半开的，里头没有味道，光也干净。
她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张案，案上摆着几只瓶，瓶口封着蜡。旁边是两排架子，架子上摞着书。
瓶里的东西她不用打开也知道不对。那些瓶上有一层薄薄的黑气，绕着瓶口转，转得慢，可一直在转。是煞气。比她方才在墙缝里看见的那线还浓。
她往里站了一步，避开那些瓶。
最上头那一本书没有字。封面是青灰的绢，边角磨得起毛。她拿起来，翻开。
头一页画着一个人，人身上画了两层，一层在外，一层在里，两层之间画着一条线。第二页是字，字不多，写的是 “壳可弃，魂不可弃。取人壳者，须知壳中有主”。
她往下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这书讲的是怎么把人从自己的皮肉里挪出去，怎么把另一个人的东西塞进去。
这种书她听过。她当主母那几十年，在茶桌上听过。赵境请过一个游方的道士，那道士喝多了，说过一句，说世上有一种邪术，能把人的魂换掉，换了以后那壳还是那壳，里头的人不是原来那个了。
她当时听完只当是酒话。
她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放得端端正正。
这时候门后头有动静。
脚步声不快，鞋底蹭在砖上，一声一声，中间隔着一样的空。她转过身。
老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盏小灯，围裙还系着，头发一丝不乱。
“你来了。” 她说，“没事，坐坐。”
林月站在案子跟前，没有动。
老妇往里走了两步，把灯放在案上，把案边那张凳子往外挪了挪，自己先坐下来，两手搁在膝上，坐得很舒服的样子。
“这几日累不累。” 她说。
“不累。”
“我看你也是。” 老妇笑了，“你这身子，累不着。”
她抬起头来打量林月，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看得很慢。
“我年轻的时候，” 她说，“也是这么一张脸。比你这张还嫩些，腮帮子上有肉，笑起来有个坑。那时候门里的人排着队来我院门口站着，就为看我一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得很轻，像怕摸坏了。
“后来阴气重了，一年一年侵，先侵腮帮子，再侵眼窝，侵到最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把手放下去，“女人这张脸，是最不经耗的。耗起来比什么都快。”
“您这张脸挺好的。” 林月说。
老妇笑出了声。
“你这话说得真好听。” 她说，“你这个人，自己长得好看，还知道哄人。我这院里十来个丫头，没一个会这么说话。”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资质也是真好。这一身阴气养得干净，一丝杂的也没有。干净，这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头一份。我那十一个，一个也不及你。”
林月把手里的书往架子上靠了靠。
“我也想有你这样的。” 老妇说。
她这句话说得不急，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谁都知道的事。
林月听着，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住了。她往门那边看了一眼，门在她左后方，两步远。
“天不早了。” 她说，“我先回去了。”
“急什么。” 老妇说，“我这院里，进来的人都不急。”
她把灯往前挪了挪，火苗晃了一下。
“我寿元没多少了。” 她说，“这事我不瞒人。我这院里的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敢说。我今年这个数，说了你也不信。”
“你这几日觉得好不好。”
林月在门口站住。
“好不好。” 老妇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些，“在我这院里，吃得好睡得好，手里有活干，没人拿你当外人。你自己觉得，好不好。”
“…… 好。”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去的时候，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挤。
老妇点了点头。
“那就行。” 她说，“我也不要求你回报什么。这几日我待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求别的，只求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身子。”
林月的手已经在门框上。
老妇没有起身。
她只是把手抬起来，往下一按。
那一按没有任何声音。
林月整个人被压到地上，脸贴地，脸侧的砖裂了，碎渣溅起来打在墙上。她想撑起来，撑不动。她这具壳有鬼力，鬼力能抬起一根石柱，可这一按压下来，她像被一座山端端正正地坐在背上。
不是筑基。
她在门里见过的人不算少，筑基巅峰是什么样，她心里有数。这一按不是那个东西。这一按的分寸，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力都老，都熟，像一个人在用自己用了几十年的手。
“外头的路。” 老妇说，“你也别看了。你把那墙按开的时候，院门就锁了。”
门在她身后自己合上，合上以后一声轻响。她听见门后头有什么东西贴上来，凉的。
林月在地上挣了一下。
老妇走过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她身上有一股甜味，跟灵香不一样，是放旧了的那种甜。
“你藏着。” 她说，“你后头修的是什么，我不问。你这一身是阴属的路子，我头一日摸你的手就摸出来了。炼气的人没有这样的手。”
她把手伸进林月的头发里，抓了一把。
“我不要你修的那些东西。” 她说，“我只要这个壳。壳干净，不烂，这比什么都强。”
“起来吧。” 她说，“在里头坐着，别在地上躺着，难看。”
她被拎起来，头皮扯得疼。老妇拽着她的头发，往走廊深处走。走廊比方才长，拐的弯也多了，走到后来她已经数不清拐了几次。走到一处，走廊的墙上有了灯，是几盏长明灯，火苗绿。
一间屋。
屋中间有一个台子，台子是石的，四角刻着东西，看不太清。台子上铺着一层东西，颜色发黑。屋子四面墙上挂着一圈绳子，绳子很细，是青黑色的，不像麻。
老妇把她往台子上一按，把那些绳子一条一条拉过来。
绑得很紧。绑胳膊，绑腿，绑腰，绑得她整个人被摊平在台面上，四肢都拉直了。那绳子一上身就凉，凉得很深，一直凉到皮底下。
“你挣。” 老妇说，“你挣一回我看看。”
林月挣了。
她第一下挣的是身子。绳子没有动。第二下她试的是魂，把魂往外挪，这是她这些日子练熟的，一挪就能出壳，出壳就能走。
挪不动。
魂在壳里头撞了一下，撞在上头那个阵法上，弹回来。她这才觉出台子四角那几道刻痕是做什么用的，那东西在上头镇着，镇的不是她的壳，是她整个人，连魂一起镇。
老妇从案上拿起一块布，走过来，把布塞进她嘴里，又用一条带子绕了两圈。
“别喊。” 她说，“这院里没别人。喊了也是我一个人听。”
她把带子系好，退开半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台子上的林月。
“这具壳我看了好几天了。” 她说，“干净，不烂，走起来没有声音。我这几十年找的就是这么一个。”
她把手按在林月的额头上，手心是热的。
“阴属的魂软。” 她说，“这法子我做过两回，两回都是阴属的。往外挪的时候，她们都没怎么挣。”
她把身子俯下来一点，声音放得很低。
“你这几日在我院里，我待你不薄。这事过去，我替你把这壳用好，你用不着记恨我。”
林月躺在台子上，嘴被蒙着，看着她。
这老太婆不知道她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身是阴属的路子。她摸过她的手，摸过那点阴气，摸出来的是 “阴属” 两个字。她不知道这壳里头压着什么，不知道那颗丹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这具壳里住着的不是一缕软魂，是一条已经不打算再死一回的命。
她要是知道，就不会把这张脸凑得这么近。
林月把眼睛挪开，往上看。
台子上方那几盏绿火亮着。
她想笑，笑不出来，嘴被蒙着。她只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两遍。
肉包子打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