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把手按在她额头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头在空中点了两下。
她没有立刻念。她低着头看林月，看了一会儿。
“你眼睛在笑。”
林月嘴被蒙着，说不出话。
“我见过这样的。” 老太婆说，“我害过不少人。她们到最后都不哭，都在笑。命苦的人到最后都笑。笑完了才好走。”
她把按在额头上的那只手往下挪了一点，挪到发顶上，按得很轻，像在安抚一个要睡着的人。
“笑好。” 她说，“你走得开心，我后头走的才顺。”
林月躺在那儿，眼睛往上看。
她心里想，这老太婆把这个笑认成另外一种了。
她笑的是别的。
老太婆把手收回去，指头在空中点了两下，开始念。
那声音一出来，她就听住了。
不是她念过的那几段。
她念过的那几段，一段比一段短，一段比一段狠，念到最后气要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一块铁。
老太婆念的不是那个。
可她一听就知道是一路的。
那个腔是往下压的，压得很低，压到最低处再往上翻一下，翻上去的时候气不从喉咙出，从鼻腔后头那一点缝里送出去，送得细、送得长。
这是一路的。拐弯的地方都一样，句尾收的地方都一样，中间有一处会停半息，停完再起，这一停也是这一路的规矩。
只是老太婆念得糙。
该停的地方她多停了一拍，该压的地方她压不下去，气不够，中间断了两次，断在两个最不该断的地方。像同一支曲子，一个用琴弹，一个用嘴哼，哼的还是那个调，可哼的人自己都跟不上。
她躺在台子上，嘴被蒙着，心里冒出了一句。
念得不精。
这一句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人在台子上绑着，魂要被挪出去了，她心里惦记的是这个。
她心里另外记下了一笔。这一路的东西，老太婆是从哪儿得来的。
老太婆念到第三遍，头顶上凉下来。
凉得很轻，像有人拿一片雪贴在她发顶上。那片凉往下走，走得慢，走到额心，走到眉心后头那个位置，停住。
她灵府就在那儿。
那颗丹在那儿。
那片凉又往下探了一寸，探到丹的边上，碰上。
停了半息。
她听见一声惊呼。
是老太婆的声音，拔得很高，刚起来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一根线被人一剪子剪掉。
然后是一阵反胃。
从底下往上顶。顶得她整个人弓起来，脊背离了台面，绳子勒进胳膊。她这具壳不用吃东西，这些日子也没往里头搁过东西，可那一下顶得她只想吐，吐不出来，喉咙里堵着，堵得她眼前发白。
台子上那圈绳子松了。
不是解开，是松。像提着绳子的人在那一瞬间把手放了，绳子失了劲，一圈一圈垮下去，垮在她身上。
她鬼体脱了出来。
这是她这些日子练熟的事，一挪就出，出得比从前还快。她从壳里出来，落在台子边上，站住，第一个动作是弯下腰。
吐。
第一口吐出来的是一层黑气。落在砖地上，落地就散，散得干净，一丝也不留。
第二口还是。第三口还是。她一层一层吐，吐到七八口上，吐出来的颜色才淡了一点。吐的时候她扶着台子边，指甲抠进石头缝里，抠得指头都发白。
吐完了她扶着台子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站不稳，腿一直在抖。
台上躺着她的壳，壳的脸朝上，眼睛睁着，眼白上有一点红。
台子边上还躺着另一样东西。老太婆的身子倒在那儿，半边靠在石台上，脸侧过去，脸上那个表情停住了，没有收拾，就停在那儿。
密室里静了。
那些哭声没有了。
她直起腰，抹了一下嘴，抬眼往屋里看。
这屋里的东西分两样。
一样是黑的。一团一团，结得实，贴在墙上，贴在架子上，贴在那些尸首上头。它们不动，也不响，可凑近了能听见一点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压低嗓子说话。
一样是红的。不结团，是丝。细得跟头发一样，从砖缝里渗出来，在墙面上走，走得很慢，像血在布底下流。
黑的是怨，红的是煞。
她方才在墙缝里看见的那一线红，就是从这里渗出去的。
老太婆一死，这两样都活了。
先动的是黑的。
它们从墙上下来，从架子上下来，一团一团浮起来，浮到半空，慢慢往她这边聚。聚到她的鬼气外沿就停住，不敢再近。
最先那一小团往前挪了一点，试探着贴上来。
贴上来那一下，她身上那层鬼气往里收了收，然后接了。
那一小团黑化进去，化的那一下颜色先淡，淡到中间转了绿，转成很淡的鬼绿，像夏夜里草叶底下的光。
化进去以后她胸口那个位置暖了一下。
第二团，第三团，后头那些就都上来了。
她站在那儿，让它们进来。进来的东西不难受，像喝温水，一口一口，喝到最后胃里发暖。她鬼气里那些浮在表面的乱丝被理平了，理得很顺。
她这才明白，这些东西不是恶。这些是那十一个人的东西，被老太婆困在这里困了许多年，一天一天熬成了黑的。老太婆一死，它们就松了。
它们在谢她。
黑的走完了，红的才动。
那些红丝从砖缝里退出来，退到半空，慢慢绕，绕成一团一团。
它们也往她身上来。
她退了半步。
那些红绕到她鬼气外沿，停住，跟方才的黑一样试探了一下，贴上来。
贴上来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冷了一下。
她立刻把鬼气收紧。收得比方才更紧，一直收到腹下，连最底下那一点也压住。那一点是王昊替她清剩下来的，压在最底下，这些日子没动过。
方才它动了一下。
只一下，很短，像狗闻到自家门口的东西。
她把它按死。
那些红贴在她鬼气上，进不来。贴一会儿，退一寸，再贴上来，再退。绕了三四回，绕得越来越松。
最后它们散了。
不是化开，是散。一层一层往墙上退，退到砖缝里，顺着那些缝往外流，从墙里一直流到外墙去，流得很慢，像有人在水底放了一滴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红走完。
红走完以后，屋里就暗了。
她心里记下第二笔。这些红出了这面墙，出了这道山，外头总有人会闻见。
她这一世从应州走到这儿，见过有人靠罗盘找东西。
黑的收完，屋里只剩那几盏绿火。
她站在那儿，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她觉出一样东西变了。不是力气，是心里。
她从前想事是一步一步想，想得慢，想得实，一件事要在心里摆上半天才敢动。这会儿念头来得快，来得杂，一个接着一个，还带着点坏意思。
方才在台子上，嘴被蒙着，她心里想的是肉包子打狗。这话她从前想不出来。从前她只会想这事该怎么办。
她站在那儿，心里冒出一句。
鬼灵精怪。
这话她年轻时听人说过，只当是骂人的。这会儿她觉得，也许那话不是空穴来风。
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得跟上回不一样。
她心里有一点东西松了。
她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多半是替别人做的。替族老管账，替赵境守院子，替那个不认得的人守住她自己的脸。她做过的事里头，说不清有几件是她自己愿意做的。
这一件是她自己愿意做的。
这十一个人跟她没有关系，她连名字都不知道，可她把人放出来了。这条路走到现在，头一回有这么一件事，做完她自己心里觉得还行。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说得没声。
总算干了一件好的。
她把壳从台子上扶起来。壳比她轻，比方才还轻。她先把壳的脸掰正，把眼睛合上，再把壳穿回去，穿的时候慢，一层一层往里落，落到底，她攥了攥手，指头还能动。
她把那圈绳子从台子上扯下来，扯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
十一具尸首还在。架子上的、墙角的、趴着的，都在。老太婆的身子也在，倒在台子边上。
她在心里一直叫她老妖婆。
其实论年岁，老的那个是她自己。
她七十二。这女人脸上那些褶子是阴气啃出来的，不是年岁长出来的，要是剥了那一身阴气，站在这儿也就四十上下。她该叫她死丫头。
“对不住了。” 她在心里说，“老妖婆。”
“或许我才是。”
她把这屋的门拉上，拉严了。
走廊里那些长明灯还亮着，绿火一盏接一盏。她往回走，拐了几次弯，摸到那条窄通道，一路摸到墙底下。
墙那道门是闭的。
她抬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院里点着灯，两个女弟子坐在北墙底下的石阶上，一个抱着膝，一个手里捧着碗。听见门响，两个人一齐抬头。
碗从那个人的手里掉下去，在地上磕了一声。
林月站在门洞底下，没有往前走。
“不用，再怕她了。”
那两个人都没有答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