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的名字，她是第二天早上才看见的。
老妇那间屋的架子上压着一本册子，纸很旧，封皮上落了灰。她翻开，头一页写着三个字。
林清瑶。
她站在那儿，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
姓林。
她心里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像有人在她肩上碰了一下又收回去。这女人也姓林，跟她一个本家。一个在楚州的山上活了几十年，一个在应州的院里熬了五十七年，两个人都姓林。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名字起得还挺好听。清瑶。她那个名字叫月，也是这种起法。两家隔了几千里，起名字的人想到一块去了。
院里那两个女弟子天没亮就跑了。
晌午不到，宗里就动了。
来的人不少。先是两个执事，带着四个弟子，把丹房前前后后封了，北墙底下那道暗门贴了两张符。再上来的是三个穿深色衣裳的人，腰上挂着牌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清瑶那本册子带走了。
到下午，宗里就传开了。
丹房那个管事了四十年的老长老，死在自家墙里头。她门下那十一个徒弟，一个也没剩。这事在合欢宗不算小事。一个门里的老人，死在自己院里，还死得这么干净，上头是不能不问的。
上头动怒的动静，是从山门那边传过来的。先是护法堂的人来回跑，接着内门几个房的门口都站了人，谁进谁出都要看牌子。
冷若霜来得比谁都早。
她进丹房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让开了。她没穿昨日那身浅色衣裳，换了一身素白的，头发还是没饰，眼睛底下有一点青。
她在北墙底下站了一会儿，看那两张符，看墙根底下那堆扫帚。
“把人叫来。” 她说。
那两个女弟子被人从外门拖过来，跪在院子里，一个哭，一个抖。
“谁进的墙。” 冷若霜问。
“葛怡。” 那个哭的说，“是葛怡。她扫地，扫到墙根上，手一撑，那墙就开了。她进去了，我们在外头等。等到天黑，她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跟进去的时候一样。” 那女弟子抬起头，“一点事也没有。她还说，里头的人不哭了。”
冷若霜没有说话了。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门里的人都退到三丈外。有人小声说，圣女这半年脾气见长。也有人说，那不是脾气，那是账。楚月姚死的那一夜，她一个人在竹林里站到天亮。
冷若霜是自小被抱进门的。
门里养圣女，一年抱几个，养大了挑一个。抱进来的孩子都没有爹娘，姓是门里给的，名也是门里给的。给的都是这种名字，冷若霜，苏若雪，白若烟，一个字冷，一个字白，后头缀一个霜雪烟雨。
名字起得清冷，人就长成清冷的样子。门里要的就是这个。圣女是门里的脸面，脸面不能有热气。
她站在丹房院里，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楚月姚死的时候，她跟宗主回过一句话，说那事不必查。宗主问她为什么，她说门里死一个人不算什么。
那是她自己把话咽下去。她咽了七日，咽到现在。
她心里明白一件事。这半年楚月姚跟她提过三个人。三个都是新来的，三个都长得干净。头两个查过，是冤枉的。第三个，她见过。那个人递牌子的时候，她把那双手看了很久。
一个炼气的外门弟子，手上没有一丝炼气的气。
“去。” 她对身边的人说，“把九房那个葛怡带来。要活的。”
那人跑出去，跑到一半又回来。
“圣女，人不见了。”
冷若霜抬起头。
“什么时候不见的。”
“今早还在。晌午封丹房的时候，她屋里还有东西。方才去看，屋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冷若霜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跑。” 她说，“她要是跑了，被褥不会叠。”
林月那一日就在坡上。
她没在屋里，也没往外门走。她在竹林后头那片坡上坐着，剑搁在膝上，脸朝着山上那两扇朱红的门。
她知道会出事。
她在那间屋里待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这笔账在心里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清瑶死了。十一个徒弟也死了，是她把那些东西放出来的。丹房的门下把那事推到她身上，推得也不算错。这门里的规矩她听过，杀人偿命。她杀了人，一个门里管了四十年的老长老。
这一笔账算下来，她该还。
她坐在坡上，把这个念头摆在心里，摆得很稳。
她怕死。她一直怕。从应州那间祠堂后头的屋子起，到河沿上捞起那具尸首，到松林里被楚月姚追着跑，她一直怕。她这辈子怕的东西多，怕被撵出正屋，怕脸塌下去，怕站在人跟前没人看她一眼。死了以后她才发现，死这件事本身她也怕。
可这会儿她坐在坡上，日头照着她的背，她心里居然是高兴的。
她说不清这高兴是从哪来的。她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她这辈子活得不像个人。嫁人是一桩家产，管家是一本账，脸塌了被人抬出正屋，死了以后还得借别人的皮肉上山。她做过的事，没有一件是她自己抬手做的。
这一件是。
她把一个害了十一个人的女人吃了，把那十一个人放了出来。这事做得不干净，可她做得愿意。
她要是这会儿被宗门拿住，按规矩办了，那她这一条命到最后算是偿了一笔自己的账。不是邪修的死法，不是被人炼成器物的死法，是杀人偿命。
这死法她认。
她甚至想了一下，那十一个人在底下等着她，见了她会不会谢她一句。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门那边来人了。
来的人不少，成一排从石阶上下来。打头那个穿素白，走得快。
林月站起来，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
她不打算跑。她也不打算打。这两个人她一个也打不过，打了也是白打。
她站在坡上，等他们走近。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热得她整条胳膊一暖。
她回头。
王昊站在她后头。
他没穿那一身玄黑龙纹的礼服。身上是一身旧的青袍，袖子挽起来，露出半截胳膊。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急，看着坡下那一排人，像在看一件不太有意思的事。
“走。” 他说。
“我不走。”
她把手往回抽。抽不动。他的手像铁箍，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我这条命该还。” 她说，“这里头的账我算过了。”
“你算错了。” 他说。
坡下那排人已经上了坡脚，打头那个把袖子一抬，一道白光从她手里射过来。
王昊把她的手一拽，人已经到了她跟前，一弯腰，把她整个人扛到肩上。
天旋了一下。
她这具壳不轻，可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稳稳的。她的脸朝着他的后背，鼻子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酒味，旧香，还有一股热的、活人的气息。
“放开我。” 她说。
“不。”
他脚下一蹬。
坡没了。
她这辈子没有飞过。她做过鬼，鬼也会飘，飘得很慢，飘起来像一片纸在水上走。她一直以为飞就是那个样子。
不是。
耳边的风是往后拽的，拽得她头发全散了。底下的山一片一片往后退，退得她眼睛跟不上。她看见合欢宗那两扇朱红的门在下面缩成一个点，看见护宗大阵那一层层浮光从她头顶上落下去。那光在她眼里像一层肥皂泡，王昊一撞，泡破了，破了也不响。
后头有人在追。她能觉出来，三道气，一道比一道近。
王昊没有回头看。
他就那么扛着她往前飞，飞得很稳，稳得像在自家院里走路。后头那三道气追了一阵，一道一道掉下去，掉得很快，像有人把三根线掐断了。
她趴在他肩上，风把她的脸吹得发疼。
她这才知道，飞还能这么有力气。
她身上是凉的，他肩上是热的。那股热透过衣裳，一直烫到她脸底下。她这辈子晒过许多日头，日头是暖的，可日头照在身上只是暖，暖得浮在皮上。他这股热是从里头出来的，一直往下走，走进她胸口那个位置。
她被这股热烫得有点发怔。
风慢慢小了。
底下是一片山，山很荒，没什么树。他一收脚，落在一处石壁跟前，把她放下来，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手。
石壁后头有一个洞，洞口不大，一人多高，里头黑。
他先进去，回身把她拉进去。
洞里不深，走十几步就到了底。底下铺着干草，草上有一块布，布上放着一只水囊，一个包袱。
“坐。” 他说。
她没坐。
她站在洞里，看着洞口那一小块天。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点星。
“你早就知道。” 她说。
“我一直在山外头。” 他说，“你那院子里的动静，夜里我听得见。你进去那面墙的时候我就到了。”
她没有说话。
“你在里头待了一整夜。” 他说，“我在外头站了一整夜。”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
“你那账算错了。” 他说，“杀人偿命，是给活人算的。你不是活人。这条门里的规矩管不到你身上。”
她抬起头看他。
洞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火，是她没见过的火，不是发怒的火。
“脱壳。” 他说。
“什么。”
“把你的尸首拿出来。” 他说，“你自己的那一具。”
她愣在那儿。
“拿出来做什么。”
“你那个壳是借的。” 他说，“借来的东西，还不了天。你身上有一笔账，不是宗门的账，是天的账。这笔账要落，得落在你自己的身子上。”
他往洞口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我替你护法。你这回躲不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