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裳出来时，倪清儿还有些拘谨，垂着手站在屏风边，像个刚进门的管事婆子。
林月正坐在案前翻苏晚送来的月账，指尖沾着墨膏，头也没抬：“坐吧。桌上有点心，随便用。”
案上摆着一小碟桂花糕，是后厨方才送上来的，蒸得暄软，甜香飘得满室都是。倪清儿依言坐下，看着那碟糕点愣了愣神。她当了八年坊主，山珍海味也吃过，可自打魂进了画里，便再没尝过滋味。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拈了一块。
指尖碰到糕点时还没觉得异样，凑到唇边，下意识一张嘴，没等咀嚼，那糕点便像被什么力道吸着似的，“咻” 地一下滑进了嘴里，顺着喉咙落了下去，全程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林月闻声抬眼时，她已经把糕咽下去了，正怔怔摸着自己的喉咙发呆。
“你 ——” 林月眉头微蹙，话到嘴边已经晚了。
“怎、怎么了？” 倪清儿后知后觉地抬头，见她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不妥吗？”
“你现在这身子，按理是不能吃东西的。” 林月搁下笔，语气平淡，“行尸吃了东西堵在脏腑里，烂在里头发臭；活尸倒是能运化些，也只敢碰新鲜血肉。你这画出来的空壳子，连肠胃都没有，吃下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她本以为倪清儿会慌，谁知对方眨了眨眼，摸了摸肚子，反倒有些疑惑：“没什么感觉啊…… 不堵，也不胀，就像…… 就像放进了什么地方似的。”
说着她试着凝神往体内探，意念一动，方才那块桂花糕竟顺着喉咙 “滑” 了出来，稳稳落在掌心，连表面的糖霜都没蹭掉半点，完完整整一块，和刚蒸出来的没两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倪清儿盯着手里的糕，眼睛都直了，“我又吐出来了？还是完整的？”
林月也略感诧异，伸手接过糕点看了看，确实完好无损，连一点唾液痕迹都没有。她抬眼看向倪清儿：“你方才是怎么弄的？再试试。”
倪清儿定了定神，看向案边那张梨花木小几。她盯着几面，心里想着 “收进去”，嘴唇微张，一股极淡的吸力自喉间散开。就见那张半人高的小几晃了晃，竟凭空缩小了似的，“咻” 地一下化作一道细影，钻进了她嘴里。
屋内瞬间空了一块，方才摆着几案的地方，只剩一块浅浅的印子。
“这是什么本事……” 倪清儿自己都吓了一跳，捂着嘴半天没缓过来，“连桌子都能装进去？”
“寻常储物戒也做不到这个。” 林月站起身，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腹间，“储物戒靠的是空间法阵，有固定容量，大件东西还得拆解了收。你这倒好，整张桌子囫囵吞进去，连点声响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道：“试试能不能放出来。”
倪清儿依言凝神，心念一动，梨花木几便从她身前浮现，“咚” 地落在地上，四平八稳，连边角都没磕着。
一人一鬼对着桌子沉默了片刻。
倪清儿先回过神，眼里亮得惊人：“我去试试还能装多少！”
不等林月开口，她转身就往后院柴房跑。虚浮的身子跑起来竟还挺快，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轻风。
林月缓步跟过去时，柴房的门正敞着。
倪清儿站在柴堆前，正张着嘴吸气。一捆捆干柴、整摞的竹片、甚至连半人高的柴墩子，都排着队似的往她嘴里钻，不过半柱香时辰，堆得满满当当的柴房竟空了大半。
到最后一捆干柴钻进去，倪清儿才捂着肚子停了下来，眉头微蹙：“有点撑了…… 像是装了大半，还能再塞些，就是费点劲。”
“试试活物。” 林月指了指墙角爬过的一只蟑螂。
倪清儿依言对准那虫子吸了口气，那虫子却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似的，在原地打了个转，半点没往前挪。她又试了两次，皆是如此。
“活物收不了。” 她抬头看向林月，眼里有失望，却更多是惊喜，“可死物都能收，还这么能装…… 大人，我这算是因祸得福了？”
林月走上前，指尖搭在她腕上。
没有经脉，没有气血，只有腹间十几颗碧丹缓缓流转，方才收进去的干柴，竟像是存放在丹与丹之间的空隙里，既不占魂体的地方，也不会损毁。并非依附她的鬼气而生，更像是这具画皮空壳本身，被咒文催出了独有的异能。
“你这能力是自身的，不是靠我。” 林月收回手，语气平淡，“先前你只能引我身上的气凝丹，是因为你刚化形，根基太虚，只能借同源的气稳住。如今丹凝住了，这收纳的本事，是你自己的。”
倪清儿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本以为自己成了依附旁人的累赘，离了林月连身形都稳不住，没想到反倒多了这么一门奇特的本事。不说别的，单是这能装下整间柴房的 “肚子”，往后行走江湖、藏匿东西，便比旁人方便百倍。
“我还以为…… 这辈子都得靠着大人才能活。”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惭愧，又带着点释然。
林月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怎么样，还怪我好心办坏事，把你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吗？”
“不敢不敢！” 倪清儿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大人救了我性命，又误打误撞给了我这本事，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怪！”
她从前惜命，最怕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虽没了正经肉身，可既能在日光下行走，又有这般奇特本事，反倒比当坊主时自在多了 —— 至少不用再看宗门脸色，不用步步惊心怕哪天横死在外。
“行了，先把柴火放回去。” 林月转身往回走，“别让人看出破绽。你这本事藏着点，别轻易露。”
“是。” 倪清儿连忙应下，转身对着空柴房一张嘴，干柴捆又鱼贯而出，整整齐齐码回原处，和原先分毫不差。
走回主楼时，日头已经偏西。
林月立在八角亭里，望着楼下往来的人影，指尖轻轻叩着栏杆。
倪清儿这收纳能力来得蹊跷，想来是那幅《留魂转生图》本就有收纳阴物的功效，再经黑书咒文催发，反倒催出了这般异数。
说来也巧，她正愁查本命尸的事缺个藏东西、传消息的帮手，倪清儿便冒了出来。
能装下整间柴房的腹内乾坤，用来藏匿信物、打探消息，再合适不过。
倪清儿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大人，您若是要查什么事，或是要运什么东西，我都能帮上忙。我在楚州待了八年，魔道各行的门路、尸傀宗的进货渠道，我都知道些。”
林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意外，只淡淡点了下头。
“知道。先不急。” 她转回身，望着远处的屋脊，“等站稳了脚跟，有的是事要做。”
夕阳落在她侧脸，将眉眼描得柔和了些，可眼底的沉定，却半点没散。
其实几天后倪清儿就见识到了另一个能力，画卷两端各有神通，总有人色胆包天什么都碰，结果只留下一具干尸，和再也不敢用这种神通的倪清儿。
林月：“那个人你吃了没事，或许只是因为，他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