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清儿慌神间鼻尖微动，忽然顿住了。
周遭幽冷的空气里，浮动着极纯的阴寒鬼气，丝丝缕缕缠在身侧，熟悉得像是刻进了魂里。她本就是完整的一绺鬼魂被封在画中，对同源气息最是敏感，此刻细细一辨，竟觉这鬼气与自己魂体根源如出一辙，反倒像是她这整缕魂，本就是从这股气息里脱胎化生出来的一般。
她怔怔看向林月，声音发颤：“恩人…… 你身上的气，怎么和我的同源？”
林月眉梢微挑，没答。
倪清儿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往前飘了半步，虚浮的身子晃了晃，带着点哀求：“恩人，你既救了我，能不能再帮帮我？我现在这副样子，连身形都稳不住，更别说修炼了。你这么厉害，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法子是有一些，却不好教。” 林月指尖轻点了点她的胳膊，触手是微凉的弹性，像真人皮肉一般细腻软韧，按下去内里发虚，没有筋骨脏腑的实感，语气平淡，“你这身子是画皮凝出来的兽皮囊，看着与常人无异，内里却没有脏腑筋骨托着，寻常吐纳法门根本落不住气。”
她早看出来了，那幅《留魂转生图》本就有门道，不是寻常纸帛，是用极阴的玄水獣皮鞣制而成的养魂法器 —— 外皮是真的兽皮化形，眉眼肌理、发丝肌肤都与活人无二，能完整封存一绺魂体不散；可皮下是空的，全靠魂体撑着形貌，和真正的尸身、活人身子终究不是一回事。
倪清儿脸一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指尖掐了掐小臂，能掐到一层软韧的皮，底下却空荡荡的，眼圈都红了：“那怎么办？和画里记载的完全不一样…… 本以为能借体重生，结果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先别慌，都是这样过来的。” 林月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你试着在心里顺着皮囊走一遍经脉丹田的走向，顺着我说的法子引气。先凝神，把散在周身的气往一处聚。”
她没传什么精妙法门，只教了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口诀 —— 便是黑书黄皮封面上那几句最粗浅的行气歌诀，当初她便是凭着这个坐出了第一缕鬼气。
倪清儿连忙依言照做，闭着眼凝神聚气。
可她这身子本就是兽皮画裹着整魂，内里没有实处托着，外界的阴寒地气沾上皮囊就散了个干净，根本存不住。反倒是林月身侧溢出的鬼气醇厚又同源，她心念刚动，那些淡碧色的雾气便像受了吸引，丝丝缕缕往她皮囊底下钻。
起初只是极细的几缕，倪清儿只觉得浑身发胀，还以为是起效了，下意识引着气往丹田位置聚。可那气越吸越多，她这层兽皮又存不住多少，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人便像被吹胀了似的，胳膊、腰腹、脸颊都鼓了起来，皮子绷得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唔…… 好涨…… 恩人，我好难受……” 她声音都闷得发颤，身形越胀越大，连襦裙的布料都绷得紧紧的。
“别吸了！凝神凝丹，不然你这层兽皮就要撑破了！” 林月脸色微变，上前一步。
“不行…… 我控制不住！” 倪清儿都快哭了，气还在不由自主地往身体里钻，胀得她连魂体都开始发疼。
林月见状不再迟疑，抬手按在她后心处。
和当初王昊帮她疏导灵力不同，她这手一贴上去，便能清晰感觉到倪清儿体内乱冲的气全是从自己身上散出去的，同源同根，倒是好疏导。她掌心透出一缕沉稳的鬼气，顺着倪清儿后心往皮腔里探，将那些四散乱窜的气往丹田位置裹，循着黑书里凝丹的法门，一点点压成实丹。
起初只压出一颗绿豆大的丹，碧色莹莹，浮在空荡的腹间。可剩余的气还在翻涌，林月便接着裹，一颗、两颗…… 不知不觉间，竟压出了十来颗鸽子蛋大小的丹，整整齐齐浮在她腹间，各自流转着淡碧色的光。
待最后一缕气归位，林月收回手，微微蹙眉：“怎么会这样？”
倪清儿也缓过劲来，胀大的身形随着丹成慢慢收了回去，重新变回纤细的模样。她意念一动，一颗碧丹便顺着皮肉浮了出来，悬在指尖，沉甸甸的竟有实感。
“恩人，你看！” 她又惊又奇，试着收回一颗，丹顺着指尖钻回体内，她立刻便觉浑身气力足了几分，“丹越多，我感觉身子越重、越稳，少一颗就空落落的…… 我好像能自己引气凝丹了，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只是只能从你身上抽气。别处的气一沾上皮囊就散，根本留不住。”
林月扶了扶额，有些无奈。
本来只是想镇住这缕魂，免得她出去害人，结果倒好，直接催生了这么个 “丹袋” 出来。黑书里的法门本就邪门，配上这玄水獣皮的养魂画轴，更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唉，看来又好心办了坏事。” 她低声吐槽，“我这些路子，果然一个比一个邪门。”
倪清儿捧着指尖那颗丹，有些局促：“恩人，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事已至此，麻烦也没用。” 林月摆了摆手，刚要往密室门口走，脚步忽然一顿，想起件要紧事，“等等。你是上任坊主，楼里老人大多认得你。如今葛怡死而复生已经够扎眼，再冒出个死而复生的前坊主，严霏语第一个就会起疑心。”
倪清儿一愣，随即也慌了神：“是了…… 我死的消息宗门都传遍了，尸首还被挂在城门口示众过，要是让人看见我这张脸，肯定会出事。”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皮子细腻温热，和活人没两样，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这身子是兽皮画凝的，是不是就像改画一样，能改改样子？”
林月略一沉吟，点头道：“理论上可行。你这身体本就是咒文用鬼气包起来的，没有真筋骨锁着形貌，全靠魂意念力撑着。你试着在脑子里想另一张脸，慢慢牵动面皮调整眉眼轮廓，别急。”
倪清儿依言闭眼凝神，指尖微微发颤。只见她面上的皮肉开始轻轻起伏，眉峰慢慢平了些，眼尾往下垂了些，鼻梁稍矮，连脸型都圆润了几分，不过片刻，就从原先温婉纤细的前坊主模样，变成了个眉眼普通的清秀妇人，扔在人堆里都不起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惊又喜，只是气息微喘：“真的可以！就是…… 有点虚，好像多维持一会儿就会散。”
“刚凝了丹，根基不稳，正常。” 林月打量了两眼，还算满意，“平日里就维持这张脸，别露破绽。对外就说你是我远房表姐，姓林，就叫林小包，从老家来投奔我的，从前管过账，留着帮衬我料理杂事。”
“这名字...”
说罢她催动仪铃打开密室门，外头的天光顺着缝隙漏进来，落在倪清儿身上。倪清儿下意识缩了缩，却没预想中的灼烧感，只是觉得日光暖融融的，照着兽皮身子反倒更沉实了几分。
走到顶层的起居间，林月从衣柜里翻出两套素色的布裙扔给她 ，这些都是按葛怡的尺寸做的，倪清儿身量相仿，刚好能穿。
“先换上。” 她背过身去，“等会儿苏晚上来回事，你少说话，站在我身后就行。”
“好。” 倪清儿连忙应下，抱着衣服躲到屏风后去换。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林月立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街景，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本来只是闲来无事翻密室，倒翻出个上任坊主的整魂。说麻烦是麻烦，可转念一想，倪清儿当了八年坊主，对楚州魔道的门道、宗门的灰色交易，甚至尸傀宗的进货路子，肯定比她清楚得多。
留着在身边，未必不是助力。查本命尸的下落，也能多个人手。
她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指尖，腹间元婴静静端坐，鬼气平稳流转。
邪一点，又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