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第七天,我们终于穿过了那片该死的黑森林。
看着前方平坦的官道,我感动得差点当场给大地磕个头。
这几天,我们三个人……确切地说是两个活人和一个魅魔,走得简直像是一支流浪马戏团。白天赶路时,伊芙不是嫌弃老马走得太颠簸,就是抱怨路边的野果太酸。到了晚上扎营,雷恩嫌弃伊芙太吵,伊芙嫌弃雷恩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
而我,夹在这两人中间,既要忍受魅魔的疯狂贴贴,又要承受圣骑士的低气压,心力交瘁。
“前面有间旅店!”我眼尖,远远看到官道旁边竖着块破旧的木牌子。
虽然那木牌子上的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但那个画着床铺的图案,在我眼里简直散发着圣光。
雷恩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我说:“我们没钱了。”
“……你就不能偶尔别提这种扎心的事吗?”我翻了个白眼。
“不过……”雷恩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币,“镇上教廷的暗哨应该撤了。我们可以拿这些钱去换点吃的,顺便打听一下北方的路。”
“那住店怎么办?”
“用这个。”雷恩指了指身后那匹走得快要吐白沫的老马。
半个小时后,旅店老板笑呵呵地牵走了老马,给我们换来了一个位于二楼的房间,外加一顿有炖肉和热汤的晚饭。
推开房间门,我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张床。
是的,又双叒叕是一张床。而且这张床甚至比上次那个还要窄,雷恩如果躺上去,估计连脚都得悬空。
“我睡窗户边。”雷恩连犹豫都没犹豫,熟练地解下身上的披风,开始在窗台下打地铺。
伊芙早就一溜烟扑到了那张唯一的床上,呈大字型霸占了整张床,尾巴在床上兴奋地拍来拍去:“好软~好舒服~主人快来,伊芙给你留了位置哦~”
她拍了拍自己怀里。
我看了看满脸期待的伊芙,又看了看背对着我们、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雷恩。
“我睡椅子。”我拉过角落里那把摇摇欲坠的木椅,坐了下去。
这椅子硬得硌屁股,我龇牙咧嘴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虽然条件艰苦,但好歹比在野地里吹冷风强。
“主人,你不上来吗?”伊芙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不用了,你赶紧睡吧,明天还得赶路。”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旅店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伊芙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我迷迷糊糊地正要睡过去,突然听到窗户边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雷恩的身上。他并没有睡,而是坐在那块薄薄的披风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个……苹果?
“你在干嘛?”我小声问。
雷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我。月光把他的蓝眼睛照得很亮:“你没睡?”
“这破椅子硬得跟石头一样,怎么睡。”我揉了揉酸痛的后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他削苹果的动作很慢,却异常认真。圣骑士的手指修长有力,平时用来握剑斩妖除魔的,现在却在专注地对付一颗苹果。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哪来的苹果?”
“刚才下楼要热水,老板娘给的。”他把削完皮的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脆甜多汁,简直好吃到想哭。
“雷恩。”我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你打算一直这样逃下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手里的小刀。
“教廷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往北走,穿过边境线,那里有个叫‘灰谷’的地方。那里不受教廷管辖,有很多流亡者、半兽人,还有……”他顿了顿,“一些被教廷视为异端的魔法师。”
“你要去那里找谁?”
“找我曾经的教官。他叫哈罗德。”雷恩把刀收好,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只有他有能力,在不伤及我们性命的情况下,强行剥离‘灵魂死契’。”
听到“剥离契约”这四个字,我的心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剥离了契约……我们就不用再离这么近了,对吧?”
“嗯。”雷恩回答得平淡,但我分明看到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
“那……剥离完了之后呢?”我忍不住追问,“你回教廷吗?他们会不会判你绞刑?”
“不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但总比现在这样,连累你跟着我一起被通缉要好。”
我被他看得心跳有点快,赶紧咬了一口苹果掩饰:“胡说八道,谁连累谁啊。要不是我那个破禁咒,你现在还是个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呢。”
“我现在也是。”
“啊?”
雷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么站着,刚好挡住了窗外的月光。
“只要我还没被教廷真正定罪,我就依然是骑士。”他低下头,看着我因为啃苹果而沾上果汁的嘴角,突然伸出手,用大拇指极其轻柔地擦掉了那点果汁。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有些粗糙,却温暖得让人发颤。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极深,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莉莉丝。”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如果在灰谷剥离了契约……”
“什、什么?”我结结巴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你能不能……”他停顿了,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就在这气氛暧昧到极点,我甚至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时。
床上的伊芙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主人……别跑……让我亲一口……”
气氛瞬间破功。
雷恩闪电般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退后了一步,脸色恢复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死样,甚至还有点懊恼。
“能不能什么?”我强忍着笑,故意逗他。
“……没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躺回地铺上,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赶紧睡觉。明天要是起不来,我不等你。”
我看着他假装睡觉的背影,还有那只因为紧张而露在披风外面的红透的耳朵。
我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
嗯,这异世界的苹果,怎么跟草莓蛋糕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