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背着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开始我还挺不好意思的,趴在他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但很快,这具娇弱的魔女身体就因为魔力透支,开始疯狂抗议。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直接靠在他肩膀上睡了过去。
等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发现自己被放在了一棵大树底下,身上盖着雷恩那件带着血迹的披风。雷恩坐在我对面,正用左手极其笨拙地给自己换绷带。他右手受伤了使不上力,嘴和左手配合着,姿势像个在拆炸弹的新手。
“别动,我来。”
我揉了揉眼睛,走过去,一把拍开他的手,蹲下来帮他重新包扎。
绷带拆开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比我想象的深得多,那一刀几乎切开了他小臂的肌肉,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炎了。虽然血止住了,但看着都疼。
“你怎么不叫我?”我皱着眉头,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埋怨他。
“你睡得挺香的。还打呼噜了。”
“胡说!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
“那你刚才是什么声音?”
“那是……那是风!树林里的风声!”
雷恩没反驳,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处理伤口。我前世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也参加过公司组织的急救培训。我用干净的布沾着水壶里的水,帮他把伤口边缘的血渍一点点擦干净,然后重新撒上金疮药,用新绷带一圈一圈缠好。
整个过程他一声没吭,但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很疼吗?”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疼。”
“你额头都冒冷汗了,还嘴硬。”
“……你手轻一点就更好了。”
“我手已经够轻了!你一个圣骑士,忍痛能力怎么跟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似的。”我嘴上嫌弃,手上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力度。
等我终于打了个漂亮的结,抬起头,发现雷恩正盯着我看。火光映在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让那抹冷色看起来竟然有些温柔。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我把水壶递给他,没好气地说。
“你包扎的手法很熟练。”他接过水壶,用左手喝了一口,“不像一个魔女该会的。”
我心里一咯噔。坏了,前世加班猝死后遗症,急救技能暴露了。
“我……我以前在魔法学院选修过治疗课!”我嘴硬道,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你赶紧歇着吧。今晚我来守夜。”
“你魔力透支了,需要休息。”
“你右胳膊都快废了,守什么夜?老实待着!”
雷恩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乖乖地靠在了树干上。我估计他确实也快到极限了,失血加上一天的奔波,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坐在他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
我转过头,借着火光一看,雷恩的脸色从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赶紧凑过去,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雷恩!你发烧了!”我急得声音都变了。
“没事……小伤……”他半阖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显然已经开始迷糊了。
“小什么伤!你都快烧成火球了!”我手忙脚乱地翻着包袱,但里面除了几块干粮和那个空水壶,什么药都没有。金疮药只能治外伤,对这种因为感染引起的发热根本没用。
我气得想把那帮狂教徒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雷恩整个人蜷缩在披风里,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竟然有点可怜。他平时总是板着脸、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此刻烧得神志不清,反倒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出来了。
“莉莉丝……”他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在呢。”我赶紧凑过去,“你要什么?水?”
“别走……”
我愣住了。
他烧得通红的脸埋在披风领子里,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个在说梦话的孩子:“……别离开三米……会死……”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都烧成这样了,这笨蛋还在惦记那个破契约呢。
“我没走,我就在这。”我伸手帮他把额头的汗擦了擦,又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我坐到他身边,把他因为发烧而发抖的身体往我这边拢了拢,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守着你。放心睡吧。”
雷恩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似乎是本能地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点点汗味和那种属于骑士的铁锈味。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我是男的我是男的我是男的我是男的……
然而这破身体的生理反应根本不听我的。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脸越来越烫,最后连耳朵根都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动。
“莉莉丝。”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清醒了不少。
“醒了?”
“嗯。”他撑着身体想坐直,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动作猛地僵住。
我低头一看,哦,他刚才几乎整个人都窝在我怀里,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袖子。那个传说中的异端审判官、冷酷无情的圣骑士大人,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小鸟依人的姿势靠在我这个“柔弱魔女”的身上。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雷恩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你……”他指着我,又指了指自己刚才的位置,脸红得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羞的。
“你什么你。”我抱着胳膊,一脸好笑地看着他,“你刚才死乞白赖靠在我怀里,掰都掰不开,还说什么‘别走’、‘别离开三米’之类的胡话。”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声音都劈叉了。
“哦,那可能是我做梦吧。”我耸了耸肩。
雷恩表情极其精彩,从脖子到耳朵红了个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挽回一点形象,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懊恼地低下头,用左手把披风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我的圣骑士大人。”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烧退了吧?退了就赶紧起来。天亮了,我们得赶路。”
雷恩闷闷地应了一声,从披风里露出一双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走了!”
他站起来,把披风胡乱地往身上一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耳朵还是红的。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觉得这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明明是个杀伐果决的圣骑士,生病的时候却像只淋了雨的金毛。而这只金毛,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要让我离开他的三米范围。
我抬头看了看清晨微微泛白的天际线,心情莫名很好。
灰谷还有多远来着?突然好像也没那么着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