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谷比我想象的要……热闹。
确切地说,是热闹得有点过分了。当我站在灰谷唯一一条主干道上,看着左边一个牛头人摊煎饼、右边一个暗精灵卖假药、中间还有个骷髅架子在摆摊算命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就是灰谷?”我扭头看向雷恩,“你确定这不是什么万圣节主题乐园?”
雷恩显然也对这里的“繁华”有些意外,但还是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哈罗德教官退休后就搬来了这里,说是喜欢热闹。”
“喜欢热闹?这地方要是再乱一点,都能拍疯狂动物城了。”
伊芙早就按捺不住了,从我手腕上化回人形,一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主人!那边有家店在卖魅魔专用指甲油!我去逛逛!”
“你给我回来!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旅游的!”
然而伊芙已经跑没影了。我叹了口气,只能跟雷恩按照地址一路打听,最后在一家看起来还算正常的铁匠铺前停下了脚步。
铁匠铺的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哈罗德铺。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老子说了多少遍了!这把剑不卖给精灵!精灵用剑太细了,砍柴都费劲!”
我和雷恩对视一眼。雷恩的表情难得地柔和了一些,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热浪扑面,一个身材魁梧到像头熊的壮汉正光着膀子、抡着铁锤砸一块烧红的铁坯。他满身腱子肉,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吓人。
听到门响,他头都没抬:“买东西排队,打武器明天来,修装备另加钱。”
“教官。”雷恩开口了。
壮汉手里的锤子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先看到雷恩,又看到站在雷恩身后、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我。那双虎目眯了起来,目光在雷恩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然后他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扔,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你小子,出息了啊。”哈罗德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雷恩肩膀上,拍得他闷哼一声,“当年我教你的时候,你连女人的手都不敢碰。现在居然拐了个魔女私奔?教廷那群老东西鼻子都气歪了吧?”
雷恩的脸瞬间黑了:“教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哈罗德哈哈大笑,目光落在我身上,突然变得极其锐利,“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勾搭上我这根木头徒弟的?”
“我……”我刚想解释,雷恩就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我挡在身后。
“她叫莉莉丝。”雷恩的声音很平,“是我抓的犯人。灵魂死契绑在一起了,来请你帮忙解开。”
“灵魂死契?”哈罗德的表情终于正经了,他皱着眉把雷恩的手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绕着我转了两圈,最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单片眼镜,对着我和雷恩之间的空气看了半天。
“啧。”他咂了咂嘴,“这咒语有点麻烦。你们俩当时是什么情况?”
“她要炸平底锅,我踹门进去抓她,她胡乱念的。”雷恩言简意赅。
哈罗德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笑,笑得铁匠铺的房梁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你堂堂第七圣骑士团的审判官,被一个炸平底锅的魔女给绑了?哈哈哈哈!”
雷恩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墨了:“教官,说正事。”
哈罗德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把眼泪:“行行行,说正事。这契约我能解,但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施咒者本人的血液;第二,受咒者的一件贴身物品;第三……”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扫。
“第三,你们得去灰谷北边的‘迷雾沼泽’给我采一株‘夜光兰’。那玩意儿只在沼泽深处生长,有魔兽守着,我可不想自己去送死。”
“没问题。”雷恩干脆利落。
“别急。”哈罗德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还没说完呢。夜光兰这种花有个特性,它只在被‘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同时碰触时才会开花。你们俩……”
他又笑了,笑得特别欠揍。
“你们俩得手牵手去采花。少一个都不行。”
我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教官!”雷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故意的!”
“我是那种人吗?”哈罗德一脸正直,“咒语书上都这么写的,你不信自己去翻。”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别的办法。”
“哎哎哎!”哈罗德一把拽住他,“整个灰谷就我懂灵魂契约的解咒法。你要是不解,等教廷那群人找上门来,你就等着给你这小魔女收尸吧。”
雷恩的脚步停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雷恩僵硬的背影,再看看哈罗德那副“计划通”的奸笑,突然觉得这老头哪里是什么退役教官,简直是个职业红娘。
“那个……”我弱弱地举起手,“手牵手采花倒是没问题,但迷雾沼泽的魔兽,危险吗?”
哈罗德转过头看着我,笑得更开心了:“放心,有我这徒弟在,什么魔兽都伤不了你。不过……”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故意让雷恩听得一清二楚:“小姑娘,我跟你透个底。这小子当年在我手底下训练的时候,有个外号叫‘铁壁’。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压根不会笑。”哈罗德哈哈大笑,“我认识他八年,就没见他脸上有过别的表情。结果今天你往他身后一躲,他刚才下意识挡在你前面的那个动作,自然得连我都不认识了。”
雷恩终于忍无可忍了:“哈罗德!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藏在柜台底下的那箱草莓酒全砸了。”
哈罗德立刻闭嘴,双手合十。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师徒斗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然后我的视线落在雷恩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采花的时候要牵手啊。
……手牵手,在沼泽里,还得让花开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一秒还在为这个要求感到尴尬,下一秒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雷恩的手掌覆上来时的温度。
完了。我好像没刚才那么抗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