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和雷恩就被哈罗德赶出了铁匠铺。
“快去快回!日落之前要是回不来,我就关门睡觉了!”老头子靠在门框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冲我们挥手,脸上的笑容比灰谷的太阳还灿烂。
我站在灰谷北边的小路口,看着面前那条泥泞不堪、雾气弥漫的沼泽小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白嫩纤细的手。
“雷恩。”
“嗯。”
“我后悔了。我现在回去跟教廷自首还来得及吗?”
雷恩没理我,径直走进了雾气里。我叹了口气,只能跟上。
迷雾沼泽跟它的名字一样,雾气浓得跟煮开的粥似的,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脚下的路湿漉漉的,时不时还能踩到某种咕叽作响的不明生物。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的味道,偶尔远处还会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
“跟紧我。”雷恩走在前面,左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里的雾会干扰方向感。一旦走散,很难找回来。”
“那要不……你走慢点?”我声音有点发虚,小跑了两步,几乎贴在他后背上。
雷恩顿了一下,脚步明显放慢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气渐渐变薄,视野开阔了些。眼前出现了一片齐腰深的烂泥塘,泥塘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土路,两侧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
“应该是这边。”雷恩对照着哈罗德画的地图,指了指泥塘中间那条路。
我看了看那条只有一脚宽的土路,又看了看两侧冒着泡泡的烂泥,咽了口唾沫。
“那个……如果我掉进去了,你拉我一把就行,别用圣剑,太丢人了。”
“你不会掉进去。”雷恩说。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回抽。但他握得很紧,没给我抽回去的机会。
“契约。”他面不改色地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三米。保险起见。”
借口!这分明就是借口!明明正常走路他就在我前面两米远,根本超不了三米!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他的手很大,很暖和,掌心那层薄茧磨着我的手背,让我脑子里那些吐槽的话瞬间全卡壳了。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植物,用另一只手把斗篷帽子往下拽了拽,试图遮住自己发烫的脸。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手,像两个小学生春游一样,一步一步蹭过了那条土路。
过了烂泥塘,我们在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前面停下来歇脚。雷恩松开我的手,走到旁边去查看方向。手被松开的那一瞬间,我的掌心突然空落落的,有点不习惯。
我甩了甩头,把这种奇怪的失落感甩出去。
“雷恩,那个夜光兰到底长什么样?”我蹲在地上翻哈罗德给的那张草图。
“蓝白色花瓣,会在黑暗里发光。花茎有倒刺,碰的时候要小心。”雷恩走回来,在我旁边蹲下。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的蕨类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
我回过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棵树。一棵会走路的树。
那东西大概有两米多高,树干粗壮得像头牛,上面的枝叶像鳞片一样层层叠叠,底下两条粗壮的树根像腿一样踩着地面。而最让我崩溃的是,树干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锐的牙齿。
“雷恩……”我声音发颤。
雷恩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沉了一下。
“泥沼树妖。”他拔出圣剑,把我往身后一拽,“它怕火和圣光。你退后。”
话音刚落,那树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挥舞着粗壮的树枝手臂,直接朝我们砸了过来。
雷恩闪身避开,反手一剑砍在树干上,圣光爆发,砍出一道焦黑的伤痕。树妖痛嚎一声,但没有倒下,反而更加暴怒,枝条像鞭子一样疯狂抽打。
雷恩的右臂还没好利索,挥剑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半拍。我看在眼里,心里急得要死。
“主人!让我出来!”手腕上的发带疯狂震动。
“你别出来添乱!你那魅魔技能对这玩意儿有用吗?”
“我的魅惑对植物无效!但我能让你飞!”伊芙喊道,“你忘了你昨天用荆棘困住那群人了?你的魔力可以附着在我身上!”
我一愣。对啊。我是魔女。虽然是个半吊子的,但我有魔力。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把体内的黑气往手上的发带里灌。伊芙的虚影在我身后浮现出来,一对小巧的蝙蝠翅膀托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雷恩!让开!”
雷恩听到我的声音,头也不回地一个侧滚翻,避开了正面。
我借着伊芙的推力,直接从树妖头顶跃了过去。与此同时,我把双手往前一推,黑色的荆棘从掌心喷涌而出,瞬间缠满了树妖全身,把它捆成了一个木乃伊。
树妖挣扎了两下,被荆棘绞得吱吱作响,最后轰然倒地,不动了。
我双脚落地,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雷恩快步跑过来,蹲下来检查我有没有受伤。他的眼神很急,手在我肩膀上摸来摸去:“伤到哪了?”
“没、没事,就是魔力又空了。”我喘着气摆手,“你那胳膊呢?伤口崩开了没?”
雷恩没回答,反而突然伸手把我的脸扳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你脸上蹭到泥了。”他的拇指在我颧骨上蹭了一下,动作轻柔得跟刚才砍树妖时判若两人。
我被他捧着脸,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盯着他下巴上那道被树枝划出来的血痕发呆。
“……你也受伤了。”我小声说。
“小伤。”他松开手,视线往旁边一落,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树妖刚才倒下的那个地方,一丛蓝白色的花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花瓣修长,花蕊是银白色的,在雾气里轻轻摇曳。
夜光兰。而且正好是一大丛。
“这算是……因祸得福?”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雷恩跟在我旁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周围没有魔兽。趁现在。”
我们俩蹲在花丛前,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尴尬。
“……哈罗德说,要两个人同时碰。”我假装在研究花瓣的纹路。
“嗯。”雷恩的声音也极其不自然。
“那就……碰呗。”
我伸出右手。
雷恩伸出左手。
他的手指覆上来,跟我的手交叠在一起,指尖同时触碰到了花瓣。
夜光兰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亮起了极其柔和的光,像一小团落在沼泽里的星星。
“开花了。”我盯着那朵花,声音有点发怔。
雷恩没看花。他在看我。
“嗯。开花了。”
我被他看得耳朵发烫,赶紧把花连根拔了往他怀里一塞:“走走走,赶紧回去,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莉莉丝。”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干嘛!”
“你手不牵了?三米。”
我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伸着那只空着的手,表情一本正经,但嘴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明显在笑。
我咬牙切齿地走回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快走,天要黑了。”
手心里,他的手指悄悄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