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的风，总带着点说不清的腥甜。
赤渊踩着满地落羽，在一片被藤蔓缠死的枯木前站定。他抬头看了看那座歪歪斜斜的木屋，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门口的石臼里还泡着半池没人管的雨水。
他往门口一站，那身量把半扇门板连檐下那点光一起挡了，屋里随即暗下一截。
这就是青崖的住处。
他找了很久。玄渊族的人天生爱独居，散在妖界各处，谁也不爱搭理谁。赤渊是族里现在最强的一个，可"最强"这件事，到了全族就剩两个人的时候，听起来怎么都像一句冷笑话。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框。
"青崖。"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稳得很，"是我，赤渊。"
屋里半天没动静。
赤渊也不急。他这人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站那儿能耐着性子等，等到你出来为止。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探了出来。
"谁大白天跑来敲门——"青崖打了个哈欠，话到一半忽然清醒了，盯着赤渊上下打量了三遍，"赤渊？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妖界说大不大。"赤渊说，"你身上那点玄渊族的气息，隔八百里我都能感应得到。"
青崖皱了皱眉，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不过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上来就找我，总不会是闲得发慌来串门。"
赤渊走进屋，四下扫了一眼。屋里乱得很有章法，兵器胡乱堆在墙角，几本功法残卷摊在桌上，床铺倒是整理得齐整。他没坐，就那么站着，像是来办正事的样子。
"办正事。"他说。
青崖给自己倒了杯水，斜靠在桌边看他："你什么时候办过不是正事的事？说吧，什么事。"
"先比一场。"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青崖却差点把水喷出来。
"比什么？"他瞪大眼，"我俩多少年没见过了，你一上门就要跟我打？"
"多少年没见，就比多少年的。"赤渊脸色没动，"我得确认你有没有退步。"
青崖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啊。你既然想挨揍，我成全你。"
两人到了屋外空地。妖界的午后日头偏暖，林子里虫鸣一阵接一阵。
青崖先动的手。他素来不服输，出手就是玄渊族的本族功法九幽裂，掌风沉厚，逼得周围落叶打着旋儿往两边退。
赤渊不慌不忙，抬手格挡，脚步稳得像是钉进地里。两人在空地里过了几十招，招招都实，却谁也没下死手——毕竟只是切磋。
赤渊厉害，不光在力气大，是这人真肯下苦功夫。青崖天赋不差，可这些年独居散漫，疏于打磨，到后头渐渐显出破绽。赤渊抓住一个空当，掌心一推，稳稳将青崖逼退三步，收势站定。
"你输了。"赤渊说。
青崖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服气。你还是这么强。"
"不是强，是努力。"赤渊说。
他顿了顿，"青崖，我有件事，得跟你认真说。"
青崖收了嬉笑，正色道："你说。"
赤渊看着他，难得地犹豫了一下。他这人很少有犹豫的时候，可这回，他咽了口唾沫，像是把下面的话在嘴里嚼了三遍才吐出来。
"玄渊族，就剩咱俩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子里的虫鸣显得格外响。
"……你说什么？"青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找过所有人。"赤渊说，"能找的都找了。长老那一支早就断了，东边那几家搬走后再没音讯，剩下的零散族人，一个一个都没了。我花了很多年，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最后算下来，活着的，就剩你，和我。"
青崖愣在原地。他独居惯了，从没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可"全族只剩两个"和"一个人待着"，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怎么确定？"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确定。"赤渊说，"所以我才来找你。不是闲得发慌，是真的只剩你了。"
青崖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赤渊那张永远写满认真的脸。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赤渊没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泛着淡淡的青芒，藏在袖子里时几乎看不出形状。他把它捏在指尖，看了两眼，才开口。
"不知道。"他说，"你跟我折腾这一场，也累了。我带了点酒，咱俩喝一杯。剩下的事，咱们边喝边聊。"
青崖瞧了那酒一眼，是赤渊惯常带的那种烈酒，封口处还沾着些山间露气。他本不想喝，可今日听得心神不宁，想着一杯下去兴许能压压惊，便点了头。
"就一杯啊。"他说。
"就一杯。"赤渊应得干脆。
酒入口烧喉，后劲却来得又沉又猛。青崖第一杯下肚，只觉得喉咙烧了烧，脑子还清醒。
赤渊又给他满上，说"最后一杯，喝完我跟你讲正事"。
方才那桩事还堵在胸口，赤渊一说"最后一杯"，他竟也懒得去较真，想着反正就这一杯了，仰头便灌了。
后来的事，青崖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赤渊在他迷迷糊糊、眼皮直打架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颗丹药，说"这是能提一截修为的好东西，趁现在服了。"
青崖那时候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只当是赤渊难得大方，想着"反正不是坏事"，便含含糊糊咽了下去。
丹药入喉的瞬间，他隐约觉得不对——那味道清冷得过分，顺着经脉一路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悄悄翻了个身。可酒劲太猛，他连"等等"都没说出口，眼皮一沉，就睡死过去。
赤渊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睡熟，握着空了的酒壶，半天没动。
他移开视线，没敢再看他。这事他做得不地道，他自己知道。可他更怕的是，全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连个能接着活下去的人都不剩。他下不了手让青崖自己选——因为他怕青崖不选。
"对不住。"他对着昏睡的青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见，"等你醒了，要打要骂都随你。可族不能就这么断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
青崖是被一阵说不出的异样感惊醒的。
先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紧接着是某种陌生的轻盈，像是身体里原本沉甸甸压着的东西被人抽走了，换成了一汪温软的水。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摸自己胸口——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手，这身形，这从胸腔里漫上来的、完全陌生的柔软触感……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指节瘦了一圈，腕子白得晃眼。拢成拳时，手背浮起的弧度是生疏的、软的，连筋骨的走向都轻了。她顺着胳膊往下看，肩线、腰身，全是没见过的纤细。
"赤渊！"她猛地坐起来，声音都在发颤。"赤渊你给我滚出来！"
赤渊其实一直守在屋外，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脸上还是那副认真到近乎木讷的表情。可他眼神里藏着的东西，瞒不过人——是心虚，是那点说不清的愧，还有一丝"该来的还是来了"的认命。
青崖指着自己，手都在抖："你对我做了什么？！"
赤渊没动。他站定了，看着青崖，像是早就排练过这一刻要怎么开口。
"阴阳转换丹。"他说，"你服下去了。"
"阴阳转换丹？"青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跟我说那是提修为的！"
"是提修为。"赤渊点头，语气平得叫人火大，"只是顺带，把你这身男体，转成了玄阴女身。药效极强，一旦服下，转化便不可逆转。"
屋里静得能听见青崖咬牙的声音。
"不可逆转？！"青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你骗我！你灌醉我，骗我把这东西吃了！"
"对。"赤渊冷静道。
"你——"青崖气得话都顺不了，"全族就剩咱俩，你干这种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你把我变成这样，我答应过吗？！"
"你不会答应。"赤渊说得很直，"所以我不问。"
这句话像一盆油浇在火上。青崖猛地站起，却又因这陌生身体的失衡晃了一下，更添了满腔的狼狈和怒意。
"变回来！"她咬着牙，"把这身子给我变回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得负责。"
赤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欠青崖一个交代，也知道自己没法轻易把事情圆回去——丹药不可逆，他比谁都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笔直，那张永远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柔情，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变不回去了……"他说，"但种族得延续。"
青崖盯着他，还没从这话里咂出滋味。
赤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又冷又稳：
"我要和你生孩子！"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那串风干的兽骨轻轻撞响。
青崖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是全然的震怒和被冒犯到了极点的荒谬。
"你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