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的天说亮就亮。
自从青崖说了那句"你疯了吧"之后，屋里静了很久。
赤渊没再接话，门口那串风干的兽骨被夜风撞得响过好几轮，她盯着自己这具荒唐的身子，从震怒到疲乏，最后不知是气极了，还是被丹药抽空了气力，靠着墙沿滑坐下去，断断续续昏沉到天边泛白。
她再睁眼时，酒劲散尽，可身体里那股陌生的轻软还赖着不走——像走风的老屋，气一进到胸口就散了。
她没急着起，先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再三确认：没错，还是昨夜那个荒唐的身子。又试着握了握拳，感受这具陌生躯壳里筋脉的走向——比从前细，却灵。她压下翻涌的恶心，先把自己稳住。
门外有动静，是赤渊。
她披上那件空荡荡的男袍推门出去——那是原来的袍子，袖口能吞掉半只手，衣摆拖到脚背，腰带一勒更显得人小袍大。一推门，先撞见的不是赤渊，是灶——一口便携柴灶支在门口，火苗舔着锅底，把出门那道缝堵得严严实实。
赤渊蹲在灶旁的小凳上刮锅底，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醒了？灶上温着粥，你先吃。"
语气平常得叫人火大。她盯着那座堵在门口、摆得像门神似的灶，只觉得更堵。
青崖盯着他的后脑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字："你把我变成这样，倒还惦记我吃不吃早饭？"
赤渊这才回头。他脸上没有昨晚那种"我干了对不住你的事"的心虚，反倒是一种坦然到近乎冷酷的平静。
"两回事。"他说，"续族是续族，饭总得吃。你昨夜只灌了酒，睡了一宿，肚里空着。"
"续族"两个字像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直跳。她绕到他面前——不，是仰着头，因为现在她比他矮了半头，这个发现让她更恼——逼视他的眼睛。
她一张脸生得冷丽，眉眼利得像出鞘的刃，偏在这一刻拧得死紧，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美与凶拧在一处，倒比从前那张男子的脸更叫人不敢逼视。
"把我变回去！"
赤渊搁下木勺，拍了拍灶沿的灰，起身。他比她高出一头不止，肩背宽直，玄色衣摆随起身扫过灶沿，那股"全族最强"的压迫感实实在在笼下来。
"变不回去。"他语气平平，"能翻的丹药典籍我都翻遍了。阴阳转换丹，服下即不可逆，没有第二种说法。"
"你说不可逆就不可逆？那'提修为'也是你随口编的？"
"提修为不假，只是顺带把你这身男体转成了玄阴女身。"他顿了顿，"我若早告诉你，你不会咽。"
"所以你替我做了主？"
赤渊看着她，那张冷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吐出六个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我比你强。"
青崖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狡辩，想过他会编理由，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心虚——独独没料到，他连遮掩都懒得，就这么直愣愣把"强"字摊在明面上。她原以为他多少会露点虚，谁知他脸上半分别的意思都没有，就那种"水本来就往下流"的理所当然。
这比嘲讽还叫人憋屈。
"……你——"她牙关咬得发响，怒火轰地从头顶炸到脚底。管他什么道理，管他强不强，她今天非得让这人知道，玄渊族的人，不是谁想安排就能安排的。
她脚下一点，整个人扑了上去。
起手还是本族功法，九幽裂，昨儿切磋也使过，招式她熟得很。可这一扑，露了底。
身子太轻了。原本使惯的力道，落在这具新躯壳上，像往空葫芦里灌水——十成力出去，散了大半。掌风看着凶，逼到赤渊面前，已经软了。
赤渊眼皮都没抬。他侧身，抬手，食指中指并着往她腕上一搭——不是硬挡，是引。青崖的力道被他顺着带了半圈，脚下一个空，差点栽出去。
"招还是老招。"他声音平平，"就是这身子，跟不上你脑子。"
青崖咬紧牙，稳住身形，又攻。这次她学乖了，收着劲，贴身近打，指节直取他肋下。可新身子太陌生，重心老找不准，明明瞄着肋下，出手偏了半寸，擦着他衣角掠过。
赤渊伸手，轻轻扣住她腕子，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抵住她肩——青崖整个人被他制住，后背贴着他胸膛，动弹不得。整个过程，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松手！"她挣，可那点力气在他手里，像猫崽子挠痒。
赤渊没松，也没加力，就这么稳稳拿着她，居高临下，语气冷得像山涧里的水：
"强到不必问你。也强到——你现在，动不了我。"
青崖僵着，不挣扎了。
不是服了。是她忽然清醒地看清：这具刚换的身子，筋脉走向都摸不准，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三成。而赤渊，就立在一步外，稳得像座山。
硬碰，她赢不了。
这认知比怒火更刺人。
她噎了一下。不是被说服，是被这具身子的现状堵住了嘴——方才那几下，他那句"动不了我"是实情。可实情归实情。他强，就能替她决定她的身体？这笔账，她记着。
"行啊。"她冷笑一声，眼里的火一点没灭，"那你把丹的来路说清。你说不可逆，可逆的方子、类似的记载，总该有迹可循。你从哪儿得的？"
赤渊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旁人给的。"
"哪个旁人？"
"……一个旧识。"
"旧识叫什么，哪一族，如今在何处？"她步步紧逼，"你连这都说不清，就敢往我嘴里塞？"
粥扑出来一点，赤渊用勺背抹了抹锅边，没躲，也没慌。
"说不清。"他承认得干脆，"那丹到我手里时，人早往东边去了，找不到了。可正因如此——它的来历，或许正藏着你要的'逆转'线索。丹瓶我留着，没扔。"
青崖把"丹瓶"记在心里。他留着瓶，便留着线索；肯把这条线摆出来，要么是真无路可藏，要么是引她往他铺好的路上走。
赤渊正色："续族这桩事，依的是族训。续脉篇有载——族人凋零，存者当续。我既寻到你，便得照族训办。"
青崖盯着他，慢悠悠重复："续脉篇。我独居这些年，倒不知族里何时修出这么一卷。咱族向来各过各的，长老那一支早断了，谁还有闲心立训，刻在哪儿？"
赤渊面不改色："典籍早散了，你没见着罢了。"
"是么。"她没再追，只把"续脉篇"三字在心里掂了掂，像记下一笔账。她看得出来，这"族训"大概率是他现编的——可他编得从容，编得有理有据，竟让她一时抓不住破绽。
他是真强，真稳——稳到替人做主的时候，连愧疚都省了。
赤渊似看穿她在想什么，从墙角拽出个蓝布包抖开。绯色襦裙，藕色中衣，料子水滑，连双绣鞋都在里头——鞋尖缀着朵小小的粉花。这是赤渊连夜去镇上挑的，挑得还挺仔细。
"你原先那身衣服撑不住了。"他发语气依旧平，"我连夜去镇上买的。先换上，别着凉。"
青崖盯着那包衣裳，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裙子、绣鞋，连花都挑好了。你这是想把我从头到脚换一遍，好让我认了这具身子？"
"衣裳你自己穿。"赤渊说，"男袍绊脚，你比我清楚。"
她一噎。男袍确实绊脚，这他倒说准了。可她偏不顺着他的意——伸手把布包夺过来，抱在怀里，下巴一抬："衣裳我收，是嫌这破袍子碍事，不是接了你这一套。换不换、几时换，我说了算。"
话刚落，她忽然咂摸出不对味来，眯起眼："等等——你昨夜出林子去镇上挑衣裳，倒把我关在这儿？你是要囚禁我吗？"
赤渊面不改色，把布包往她怀里又推了推："因为你刚转换了身体，现在还很虚弱，不宜出门。"
她噎住。
赤渊没再理她。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柄换了鞘、还没使惯的老刀。
她没换。男袍是绊脚，可这身子套一身女装走出去，一路都是麻烦。这会儿哪顾得上换——抱着衣裳，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去找逆转的法子。"她头也不回，"你让开。"
赤渊没让。他甚至没抬眼皮，人已经斜倚在门边，一条手臂搭着门框，把那一线天光堵了大半。
"你出不了这片林子。"他的声音不高。"十成功力使不出三成，妖界深处一步一个坑。这不是找逆转，是送命。"
"送不送命，是我的事。"青崖伸手去推他，被他腕子一别，整个人又被卸回屋里。
她火起，回身就是一记九幽裂，可这身子不听话，招式刚起就散了力，被他轻描淡写一带，连门槛都没迈出去。
"打不过，还非打。"赤渊看着她，"你这脾气，倒真难伺候。"
"难伺候？"她喘着气，眼里那点火一点没灭，"你堵得住门，困得住我的人，却困不住我想走的心思。有这个破身子在，我暂时出不去——但你也给我听清，我不会一直被你囚禁的。"
赤渊没应这句。
他转身回灶边，把先前那锅搁凉了、糊了边的粥拨到一旁，重新架了锅。
"族群就剩咱俩。"他背对着她，米下进锅，"你这一走，万一出点岔子，族就绝了。逆转可以去找，我陪你找——可不是现在，也不能任你撒着野往外冲。"
"方才是你亲口说'变不回去、没有第二种说法'。"她盯着他的后颈，"这会儿又陪我找逆转的法子——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他下米的手没停。"典籍说没有。"顿了顿，又添一句，"但典籍也是人写的，未必全真。"
她嗤了一声。本来还备着三句追问，这会儿一句都用不上了。
"谁要你陪。"她别开脸，"你是怕我跑了，怕你续族那桩心思落空。"
赤渊舀水的动作顿了顿。他没否认，也没点头。
"饭得吃。"他淡淡道，"你眼下这身子，连林子都走不穿，跑哪儿去。"
"我不吃。"
"行，不吃。"他添了把柴，"那这粥就搁着。凉了，也别指望我给你热第二回。"
火苗舔上来。锅里的水米重新咕嘟起来，白汽袅袅，把他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啊晃。
青崖站在门口，出去不得，回身又咽不下这口气。她咬着牙，眼睛在屋里屋外扫了一圈——门被他堵着，窗矮，外头就是林子，这身子跳出去也是摔，走不掉。
走不掉，她就把这笔账记着。东边那道林口，他把"旧识早往东边去了"摆到了她眼前，那人便是第一道要撬开的锁。如今出不去，那就先养着这身筋骨，一步一步来。
她冷冷开口："我迟早会走。"
"我知道。"赤渊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神情不咸不淡，"所以我尽量把你留到那天之前。"
他不催她。急什么——留到那天之前，他陪得起。
灶上这一锅，便是方才重新架起的那锅。
够两个人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