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的清晨，青篁林里鸟叫得没心没肺。
青崖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把从满兜那儿磨来的骨梳。鸦色的发睡得乱蓬蓬，从额前支棱出来几缕，她拿梳子胡乱通了两下，又停了——指尖穿过这陌生的发丝，像在替旁人梳头——手一抖，松了。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还是那件赤渊的空荡荡男袍，墙角那包绯色襦裙、藕色中衣，打昨儿起就没碰过。
"不穿。"她对着空气嘟囔，"他挑的，凭什么穿。"
可心里另有一笔账。昨日满兜那番话还在耳朵里转——东边丹渊口，逆天丹，早没了影的老祖宗。她把"东边"两个字咬得死死的。赤渊看得再紧，总得出林子采买，那便是空当。
门外脚步声一响，赤渊掀帘进来。玄色长袍一丝不苟，肩背绷得直，那张冷脸像刚从井里捞出来，半点水汽都不带。他扫了眼墙角那包衣裳，没说话，径直去架锅。
"今日得去镇上一趟。"他背对着她，"你这玄阴女身刚转过来，身子未稳，得配几味药材压一压。顺道补些食材。"
青崖眼皮都不抬："去你的，谁拦你。"
"嗯。"
然后他开始了。
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压在桌角，上头列了七八条——灶上米够三日、柴在檐下、林口莫出野物多、若有访客莫轻信外人、若遇风雨檐下避之毋妄动、夜间莫独行恐迷、院中井水勿生饮。写完还拿石镇压了角，怕风刮跑。
青崖探头一看，嘴角直抽："你当你是去上任？还是去赶考？"
赤渊不为所动，又摸出个小布包，几颗糖渍果干搁她手边："晌午垫肚子。粥留了，凉了热一热。"
"我又不是三岁。"
"三岁也认得路。"他瞥她，"你认得么？"
这人连出门都搞出一套报备章程，临了还埋一句。她把骨梳往榻上一拍："滚回你的镇上去。"
赤渊束紧玄带，推门出去，脚步声顺着林子往西，渐渐听不见。
她在屋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竖着耳朵把那点脚步声咂了三遍，确认是真走了，不是绕回来蹲墙根。又等了半晌，林子里只剩风声虫鸣。
空当来了。
翻身下榻，赤脚踩凉地板，先把那张报备单抽出来看——末了还真添了句"若闷，可于院内走动"，活像管自家后院。她冷笑，折了塞进袖里，留着回头笑话他。
到林口，脚步放得极轻。昨儿赤渊就是在这儿拦她的。今日他不在，她一步跨了过去。
脚刚踩上林外泥土，青崖呼出一口气。自打变过来，头一回她才算真真正正迈出了青篁林。外头天宽地阔，风里那股味儿跟林子里熟悉的不一样，带着草木以外的腥甜。她深吸一口，正要往东迈——
脚底下忽然一软。
低头，才发现自己踩进一汪浅沼。泥是暖的，稠得像粥，没不过脚踝，偏吸得紧。新身子轻，十成功力使不出三成，这一脚踩实了想拔，反倒陷了半寸。
"……"她骂了句妖界土话。
泥里咕嘟一声，冒出个圆滚滚的脑袋。那妖通体泥黄，肚子滚圆，俩眼珠滴溜溜，活像颗发了芽的土豆成精。
"哎——"它开口，调门跟满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捎带手～过路的，得留点啥当过路费～"
青崖僵在原地。前头泥，后头林，中间杵个讨费的沼妖。脸上那层煞气唰地上来，可越凶泥越吸得欢，她动一下陷一下。
"让开。"牙缝里挤字。
"不留东西不让过呀～"沼妖憨笑，往前凑半步，泥点溅她一裤脚，"您这位仙子，身上有啥稀罕的，赏俺一个～发丝也行，凶气也行，捎带手～"
"仙子你祖宗——"
她火起，想借力一跃出沼，新身子却轻飘得不听话，脚下一蹬，人没出去，反倒"噗"地坐回泥里，溅起半人高的泥点。
手扒着泥沿想撑起，那点力气在稠泥里像猫挠，身子一歪又滑回去半尺。新身子轻得像片叶子，风一吹都晃，哪还拔得动这黏糊糊的沼。
沼妖乐了："哎哟喂，仙子坐泥里也好看～"
头顶树冠喀地一响。
一道玄色身影从树冠上落下来，落地没半点声儿，稳得像钉进土里。赤渊单手把沼妖拨开半尺，另一只手扣住青崖腕子，手腕一抬一送，把她从泥里拔了出来，靴底泥都没沾几两。
整套动作没半点拖泥带水。
青崖脚刚沾地，赤渊扣着她腕子的手却没立刻松，掌心那点温度透过泥污直传到脉上。她下意识一挣，抬眼正撞上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树叶屑。她喉头莫名一紧，别开视线：这算什么。
"镇上今日休市，东西没买成。"赤渊说得坦然，倒没遮着掖着，"不过看你这架势，比赶一趟市都值当。"目光在她泥泞裤脚和身后土豆精间扫一圈，"你这是——散步？"
青崖："……"
她这辈子没这么想钻地缝过。堂堂玄渊族，偷溜出林，卡泥里被土豆精讨费，还被正主从树上逮个正着。
赤渊没笑也没骂。弯腰摸出块碎灵石，抛给沼妖："她的过路费，我替交了。下回别堵这条道。"
沼妖接了石头，乐呵呵沉回泥里。
青崖站原地，泥点往下滴。她咬着牙，等赤渊嘲笑她。
赤渊偏不按套路。他直起身，看着她，认真得近乎气人：
"东边在哪儿，你真知道？"
青崖一怔。
东边？满兜说的东边。丹渊口，集市，老祖宗的图。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两个字，可要问东边怎么走、过几道境、哪儿有路——一个都说不上来。
她认得"东边"这词儿，不认得东边的路。
"……不知道。"字从牙缝挤出来，每个都烫，"但总比困死在这林子里强。"
"困死不至于。"赤渊转身往林子走，头也不回，"药材明日再去。你这身子，连泥沼都拔不利索，真到了东边，被人当稀有货卖了都没人捞你。"
青崖跟在后头，泥靴吧唧响。想反驳，张嘴又闭上——这混蛋说的，竟挑不出错。
镇上休市？他分明脚步往西，转眼却从树上落下来。这人哪是去赶集，分明算准她今日必溜，早蹲在树杈上等她出丑。青崖越想越气，偏又不服——他竟真把她这点心思摸得门儿清，连她会趁空当溜、会卡在林口那汪泥里，都像是早看了剧本。
她在心里给"满兜"又划了一笔。
等他再来，就得问清那条往东的路，几时来、几时走、绕几道弯。林子拦得住她的脚，拦不住她往东边去的那点念想——可光有念想不够，路得有人领。
回屋后她把报备单摊开，跟墙角那包绯裙、手边这把骨梳并排一搁。三样东西摆一块儿，像把她这荒唐处境钉在桌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骨梳往报备单上一压——这把，是她自个儿磨来的。
暮色把青篁林压成墨绿时，青崖又坐回榻上，骨梳搁手边。
东边在哪儿，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满兜下次摇着铃铛进林子那天，就是她真正迈步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