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是半夜爬起来偷吃的。
这事儿她死都不会认。
白天跟赤渊撂下那句"我不吃"的时候，腰杆挺得比竹子还直。可到了后半夜，肚子咕噜一声接一声，木桌上那锅两人份的粥还温吞吞搁着——赤渊那锅重煮的，他自个儿喝了一碗，剩的连碗扣着，像是存心留的。
她盯着那锅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不吃白不吃。
于是青崖蹑手蹑脚摸过去，就着冷透的碗扒了两口。米是软的，味儿寡淡，可胃里那股空落落总算填了点东西。她扒完还拿指尖把碗边蹭了蹭，像怕留证据似的，又溜回榻上闭眼装睡。
天一亮赤渊掀帘进来，先瞟了眼灶台，再瞟了眼她。
"粥好喝么？"
青崖眼皮都不抬："我没吃。"
"碗底那圈米印子，是你拿舌头舔的？"
"……风干的。"
"风还能把米粒吹成月牙形？"他端起空碗转了半圈给她看，"这印儿，跟你嘴角一个弧度。"
青崖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耳朵尖烧得慌——不是害臊，是气的。气自个儿没出息，也气他这副"我全知道但你随意"的做派。
这叫什么事儿。身子是让他算计去了，连胃口都叛变。嘴上喊着不吃，半夜爬起来扒得比谁都欢。
她把"嘴硬但胃不硬"这六个字，默默刻进了自个儿的耻辱柱上。
上午她试了第一回出林。
打着"屋里闷，出去透口气"的由头，脚刚迈过林口，赤渊就搁后头开口了："往哪去。"
"散个步也得跟你报备？"
"林子外头不太平，你身子还没稳。"他语气平，像在说今儿天阴记得带伞，"你自己的性命，你自个儿掂量。"
"我掂量得清。"青崖脚没收，往前又探了半步，"而且你拦得住我的人，拦得住我想干什么？"
赤渊没动，就那么站着看她。他个子高，玄色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往林口一杵，像根钉子。青崖后背莫名有点发毛，但硬是没退。
"行。"他忽然笑了下，不是嘲讽，倒像由着她闹似的，"你走便是——前三步我绝不拦。可这林子越往外越深，野物也越多，真闯进去伤着你，我可不负这责任。"
青崖："……"
她拿不准他这话里有几分真——赤渊这人，唬人也唬得像真的。可唬归唬，眼下她确实走不掉。论理这林子是她的地盘，赤渊不过寻上门的客，认路哪比得过她；偏生这刚变过来的身子生得很，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三成，赤渊又是个归真级的，真要硬闯，跑不过两步就得被他拎回来，丢人。
她退回来了。嘴上还说："散步取消，透气也不透了。"
赤渊点点头，转身去劈柴。斧落得稳，柴劈得齐。
青崖盯着他背影，心里那本账又添一笔：这人看着放她走，实则把退路算得明明白白。她现在斗不过，得等。等他哪天松了这根弦，或者——等个外头来人的空当。
她盘算着，赤渊守得再紧，也拦不住所有进出的脚——外头走南闯北的货郎妖，这不就来了吗？
这空当，晌午就来了。
林子外头先传来铃铛响，丁零当啷，接着是个亮嗓门："青篁林的客在不在——满兜来送货咯～"
青崖从窗缝瞅见个圆滚滚的影子，背着个比人还大的竹篾货郎筐，一走路筐上挂的零碎就哗啦哗啦响。那妖生得憨，脸圆耳尖，尾巴是蓬松一团的，活像只放大了三圈的花栗鼠成精。
赤渊放下斧子，迎出去："什么客？"
"哟，这位爷面生。"满兜把筐往地上一墩，眼珠子滴溜转，忽然定在赤渊后头的青崖身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哎哟喂——这位仙子！新面孔！新面孔好啊！"
青崖一张冷丽脸抬起来，鸦发被风撩起几缕，眉眼利得刮人，鼻梁挺直，冷白肤色衬得那层煞气更扎眼，周身却裹着副清倔皮囊——活该满兜会认错。
满兜已经凑上前，竹筐哗啦一掀，掏出个描金小胭脂匣子，直往她眼皮底下怼："捎带手～每位女仙都缺一件压箱底的胭脂，您这气度，配得上最红那盒！还有这身——"他又扒拉出几件叠得齐整的衫裙，"料子我都挑好了，水蓝的显白！"
青崖脸瞬间黑了，裹着那空荡荡的男袍、袖口还垂到指尖："谁是女仙？你眼睛长筐里了？"
"害臊害臊，"满兜笑眯眯，半点不恼，"仙子就是脸皮薄。捎带手～这胭脂您先拿着赏玩，不买不要紧——"
"我不涂那玩意儿。"
"那女装？水蓝的，真显白。"
"滚！"
"那……镜子？"满兜不屈不挠，又摸出面小铜镜，双手捧到她脸前晃，"仙子都得照照，您瞧瞧这眉眼——哎？"
他忽然眯起眼，把镜子举高了半寸，脑袋歪了歪，像在比对什么："您这张脸，俺怎么瞧着眼熟呢。俺上回在哪个城的画铺子见过一幅女仙图，跟您一个路子！"
"攀得倒熟。"青崖冷笑一声。
"攀什么呀，"满兜一摆手，"那画上那位画得可没您这气色——"
青崖抄起手边半块柴疙瘩就扔了过去。
赤渊抬手把那柴疙瘩半空截了，轻飘飘搁回案上："她不照。你若再掏一件，我便替她把你的筐扔林子外头。"
满兜"哎哎"两声，总算把镜子收了，收回去还嘀咕："那画上的，真是像啊。"
青崖把火气压了压，换上个冷淡脸："你这筐里，除了胭脂水粉，还卖别的么。"
"啥都捎带手～"满兜立马来了精神，"丹方残页、稀奇灵草、南边的玉、东边的货——您要啥俺去淘。"
"东边？"青崖眼皮一抬。
"东边丹渊口上的集市呗，"满兜顺嘴就唠开了，"那地方出的东西邪门得好，俺上回淘了张'逆天丹'的谱子，据说是早年间一位老祖宗亲手炼的——会炼那种逆天丹的老祖宗，早没影啦，倒是传下来几张图。"
青崖心跳漏了半拍。
逆天丹？阴阳转换丹？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那老祖宗，什么来路。"
"这俺可说不准，"满兜挠头，"反正不是寻常妖炼得出来的。那丹渊口听说连通着上古丹道传承的地界，寻常妖近不得。俺也就是在口子外头集市上转悠，捡点漏。"
赤渊在旁轻轻"嗯"了声，像记下了，又像只是随便听个响。
青崖把"东边丹渊"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没再追问——问多了，赤渊那双眼睛准得瞧出端倪。她转而指了指筐角一把样子普通的骨梳："这个，多少。"
满兜报了价。她讨价还价，末了扔了块碎灵石过去，把梳子攥手里，顺势把人打发了："走了走了，胭脂你自己留着显白。"
满兜乐呵呵把筐背起，丁零当啷又去了下一家。竹林口他的影子越来越小，铃铛声也远了。他边走还边回头嚷："俺这买卖铺得开，约莫个把月才绕回这一趟——仙子缺啥稀奇，下回捎给您～"
青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把那铃铛声一路往东去的走向暗暗记在心里——满兜每回都是这般，从东边来，又往东边去。
青崖站在原地，没动。
赤渊走回来，瞥她手里的骨梳："买这做甚。"
"梳头。"她把梳子往袖里一收，语气懒懒，"怎么，连这个也要你管？"
赤渊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青崖忽然想起一事。方才赤渊迎满兜出去时，连筐里缺了哪样货都门儿清——这林子进出的妖，怕是都在他眼皮底下。她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跟明摆的差不多。
可那又怎样。
她望着东边那片被竹子挡住的天的方向，把"丹渊"两个字，在心里一笔一划刻了下去。
这林子困得住她的人，困不住她那颗要往东去的心。
满兜说那老祖宗早没影了——可丹渊口还在，集市还在，图还在。赤渊拿不准如何逆转变身，不代表外头也没人知道。她记下了：等个赤渊离林的空当，或者，等满兜下次再来，顺着他的路往东去。
今天，她有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