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鱼跑过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多了，呀嘞呀嘞。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还没把脸从膝盖里拔出来，就听见一阵帆布鞋踩地面的啪嗒声由远及近，跟小马达似的。我后脖颈的汗毛刚竖起来，一个软乎乎的身子就撞到了我背上，差点把我从台阶上怼下去。
“川川！”
她整个人趴在我背上，胳膊从后面环过来搂住我脖子，下巴磕在我头顶，笑嘻嘻地蹭了蹭。我后脑勺能感觉到她T恤的棉布料子，还有她头发上那股柑橘味洗发水的味儿，跟半年前一模一样，没换过。
“你撒手。”我闷声说，“我快被你勒死了。”
“不要。”她搂得更紧了，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带着那种小孩子耍赖的腔调，“我好久没见你了，你也不回我消息，我想死你了。”
“你先撒手。”
“你先说你想我。”
“苏小鱼。”
“嗯？”
“我快喘不上气了。”
她这才松开，从我背上跳下来，绕到我面前蹲好，两手撑着膝盖，仰着头看我。苏小鱼长了一张特别有欺骗性的脸，圆眼睛，小虎牙，皮肤白得跟牛奶冻似的，扎着个丸子头，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朵两边，看起来又乖又甜。但我跟她从初中认识到现在快十年了，我太清楚这张脸底下装的是什么货色。
她现在就蹲在我面前，歪着头打量我，眼睛亮得跟见了什么稀有动物似的。然后她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脸。
“真的诶。”她眼睛又睁大了点，“软软的。”
“别戳。”
她又戳了一下。然后捏住我的脸往两边扯。
“苏小鱼！”我拍开她的手，“你够了啊。”
“川川你睫毛好长哦。”她完全没理我，凑得更近了，鼻尖都快贴到我脸上，研究我的眼睛，“红眼珠诶，跟兔子一样。你戴美瞳了？”
“我戴个屁。我睡醒了就这样了。”
“真的假的？”她终于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但也就一丝，马上又变回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好神奇哦。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叫你川川妹妹了？”
“不行。”
“川川酱？”
“不行。”
“小川川——”
“苏小鱼，你能不能先起来。你蹲那儿跟个蘑菇似的，路人都看咱俩呢。”
她扭头看了眼周围。确实有人看。东门这条街上人来人往的，一个银发红瞳的漂亮姑娘蹲在路边，面前还蹲着个丸子头小姑娘，俩人凑得贼近，怎么看怎么可疑。苏小鱼转回来，完全不在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们去你住的地方聊嘛。”她站起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来拉我，“走啦走啦，我骑了小电驴来的。”
我被她拽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不去，她的小电驴已经停在我面前了。粉色的，车筐上贴了一排卡通贴纸，后视镜上还挂了两个毛绒挂件，跟它的主人一样甜得发腻。苏小鱼跨上去，拍了拍后座：“上来呀。”
“我有话跟你——”我顿了一下。总不能在大街上说“系统要我让你爱上我”吧。我叹了口气，跨上后座，“走吧。别骑太快。”
“放心啦。”
她拧了把油门。小电驴“嗖”地窜出去，我一头撞在她后背上，鼻子差点磕扁。说好的别太快呢？这丫头骑电驴从来都跟开赛车似的，以前我坐她车去买奶茶，从学校到商业街三个路口她能用五分钟跑完，我每次下车腿都是软的。
风灌进卫衣帽子里，我银毛被吹得糊了一脸，只能眯着眼。苏小鱼在前面哼歌，调子我听不出来，像是哪首动漫的片尾曲。她骑到半路突然减了速，回头瞟了我一眼。
“川川。”
“嗯？”
“你刚才去找沈知意了吧。”
我差点从后座上滑下去。“你怎么——”
“学校论坛啊。”她转回去继续骑车，语气还是那个甜丝丝的调子，“有人拍了照片，说东门咖啡厅来了个银发红眼的美少女，坐在沈知意对面。沈知意是谁呀，我们学校有名的冷面学霸，多少人想请她喝杯咖啡都请不动。底下评论都炸了，猜你是不是她新交的女朋友。”
我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放大照片看了呀。”她拐了个弯，小电驴倾斜的角度让我不得不搂住她的腰，“别人认不出来，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穿那件灰色连帽卫衣的时候，左边袖口的抽绳比右边的短一截，因为被你拿打火机燎过。你现在穿的这件就是吧？”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画的你那张画像你看了没？衣服跟照片里一模一样。我画对了吧。”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子。确实，左边抽绳短一截，去年抽烟的时候手欠拿打火机烧的。我把袖子往手里缩了缩。
“……你画得挺像的。”
“那当然啦。”她声音里透着得意，“你什么样子我都画过。以前的，现在的，以后老了我也画。”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苏小鱼跟我认识十年，从小屁孩时期就跟在我后面跑，我打架她递砖头，我逃课她打掩护，我谈恋爱她负责当电灯泡。我劈腿那阵子，她劝过我，话说得挺重，是那段时间唯一一个把我骂醒的人。但我后来还是没改，她哭了一场，跟我断了联系。分手那天她抱着我腿哭那四十分钟，我走的时候心里还挺烦的，觉得她怎么这么黏糊。现在坐她后座上，被风吹了一脸银毛，我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心里塞了团湿棉花。
“到了。”她刹住车。
我抬头一看，傻眼了。这不是我出租屋。
“这哪儿？”
“我家呀。”她拔了车钥匙，蹦蹦跳跳往单元门口走，“你以前来过一次，忘了？大二那年你喝多了吐我这儿，我收拾到半夜，你躺我沙发上打呼噜。”
我想起来了。那是苏小鱼租的房子，在学校西门外面的老小区，一室一厅，客厅特别小，沙发倒是挺大。我跟她进去，屋里跟以前差不多，到处堆着画材和没洗的杯子，茶几上摊了半包薯片，电视柜底下塞了一摞漫画。唯一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墙上多了好几张画，用图钉按着，我凑近一看，全是男的。
银发红瞳，一米八几，穿黑卫衣，站姿嚣张，叼着根棒棒糖。
我数了数，六张。
“你画这么多张我干嘛？”
苏小鱼从冰箱里掏了两罐可乐出来，塞了一罐到我手里，自己拉开另一罐灌了一口。“练手呀。我最近在接稿子画漫画，需要练习不同角色的表情。”她舔了舔嘴角的可乐沫，补了一句，“不过画的是你啦。”
我盯着那六张画，后背有点发凉。她把每张画上我的表情都画得特别细，有一张是笑着的，眼神却阴沉沉的；另一张看着在生气，但嘴角带笑。表情都卡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界限上，像在试探什么。我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这丫头画的是我以前跟她面前没露过的那些脸。
“苏小鱼。”我转过头，“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啦。”她已经坐到沙发上了，盘着腿，抱着可乐罐，仰头看我，笑得人畜无害。
“你这些画——”
“喜欢吗？送你了。你挑几张拿走。”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座，“别站着了，过来坐嘛。你还没跟我说那个什么系统的事呢。”
我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坐下。沙发跟以前一样软，一坐下去半个屁股陷进去。苏小鱼把腿伸过来，脚搭在我大腿上，脚趾头还动了动。
“你说吧。”她下巴搁在可乐罐上，盯着我看，“从头说。不许骗我。”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早上刮胡子变成美少女，到脑子里的渣男改造系统，到集齐三个前女友的真心告白才能变回去，到刚才找沈知意碰了一鼻子灰。苏小鱼中途没插嘴，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喝口可乐，脚趾头在我腿上无意识地动。等我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是女的。”她说。
“对。”
“要让我和知意姐还有念念姐都说‘我爱你’才能变回去。”
“对。”
“那你以前劈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噎了一下。她把可乐罐放茶几上，收回腿，跪坐在沙发上朝我这边探过身子，丸子头上的碎发垂下来，扫在我肩膀上。她凑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我鼻尖了。我往后仰，她往前探，我手撑着沙发垫继续往后仰，她继续往前探。最后我后脑勺顶到沙发扶手，退无可退了。
“苏小鱼，你——”
“川川。”她叫了我一声，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轻飘飘的，像在说悄悄话，“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哭吗？”
“……因为我劈腿。”
“不是。”她歪了歪头，眼睛黑亮亮的，里面那点笑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是因为你走的时候，掰我手指头掰得特别用力。我手都红了，你都没回头看一眼。”
我喉咙紧了一下。
“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就是那种人。想走的时候谁拦都没用，手指头掰断了你都要走。”她顿了一下，“但你现在又回来了。还变成这样了。你说这算不算老天爷把你捆起来送回来给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跟送不送的没关系，我是为了变回去才来的。但看着她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苏小鱼看着我憋住的样子笑了一声，退回去重新坐好，从茶几上捞起那半包薯片，撕开吃了一口。
“行啦不吓你了。”她说，“看你脸都白了。”
我摸了摸脸。确实白了，我现在这脸色白不白一眼就能看出来，都不用摸。
“你帮不帮我？”我问。
“帮呀。”她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不许骗我。你要是再撒谎，我就在你水杯里倒胶水。”
“……行。”
“第二，你变回去之前得给我当模特。我要画一套‘女体化林川’的组图，发到网上肯定能涨粉。”
“苏小鱼你——”
“涨粉了分你三成稿费。”
“……成交。”
她伸出小拇指。我跟她拉了勾，她勾完还把我拇指按在自己掌心，用力攥了一下才松开。然后她跳下沙发，往卧室方向跑：“我去拿数位板！你坐着别动啊，先画几张速写！”
我趁她跑进卧室翻东西的工夫，掏出手机看了眼系统面板。苏小鱼名字底下的数字让我眼皮一跳。
【苏小鱼：信任值 68/100。黑化值 78/100（波动中）。当前态度：兴致勃勃。】
信任值六十八？沈知意才十二。这丫头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嘴上嘻嘻哈哈的，数据倒挺诚实。但那个黑化值后面缀的“波动中”让我有点在意，波动是什么意思？涨还是跌？
我把手机揣兜里，又看了眼墙上的画。六张，表情一张比一张微妙。最后一张画的是我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样子，侧脸，嘴角带笑，看着特别松弛。但苏小鱼在那张画的背景里画了东西——一道细细的线，从沙发靠背上垂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另一端在她手里。
画得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川川！”卧室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你还有没有那件黑卫衣啊？我想画你穿那件！”
“扔了！”我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那穿我的吧！我衣柜里有件oversize的，你穿肯定好看！”
“我穿自己这件就行——”
“不行！”她探出半个头来，丸子头歪到一边，表情挺严肃的，“那件袖子都被打火机烧了，画出来不好看。你换我的嘛。衣柜右边那格，随便挑。”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微信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沈知意发的消息，就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你提前十分钟到。别迟到。还有，把你那个系统的界面截图发我看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这语气太沈知意了，冷冰冰的，但每个字都是在告诉你“这事儿我上心了”。我赶紧截了张系统面板的图发过去，她秒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那个系统说‘真心告白’。怎么判断真心不真心？它有没有标准？”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系统只说集齐三位前女友的真心告白，但“真心”这玩意儿怎么量化？沈知意问到了点子上。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苏小鱼在卧室里又喊了一声：“川川你快点呀！我数位板都打开了！”
“来了来了。”我收起手机，把这个问题暂时塞到脑子角落里。
反正明天还得见沈知意，到时候问问她怎么想。这姐们脑子比我好使，她要肯帮忙琢磨，总比我一个人瞎猜强。
我走进卧室，苏小鱼已经盘腿坐在床上了，数位板搁腿上，笔叼嘴里，正冲我招手。她床上堆了得有七八件衣服，花花绿绿的，全是她平时穿的那种甜腻腻的款式。
“挑一件。”她拿下嘴里的笔，笑得眼睛弯弯的，“挑完我给你画张大的。”
我看着那堆衣服，又看了看苏小鱼脸上那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我好像从一个坑爬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坑里了。而且这坑比上一个深。
苏小鱼这个名字底下的黑化值，刚才又跳了一下。
【苏小鱼：黑化值 81/100（持续波动中）。】
得。
我捞起一件粉色的，她眼睛亮了。
【系统提示：宿主请注意，苏小鱼当前情绪处于高度愉悦状态。建议您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引发其情绪剧烈波动的行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什么叫“情绪剧烈波动”？说清楚啊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