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
白驰翻身坐起，抓了抓后脑勺翘起的杂毛，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花了五分钟洗漱完毕，套了一件朋友送的说是十分彰显身份的衣服后便直接出门，跑到宿舍楼下的食堂窗口买了两个大肉包和一杯热豆浆。
一边嚼着包子，他一边点开手机里的曜者协会软件。
昨晚那场战斗结束后，他在世俗事务协办栏提交了巡查报备。
厂区附近的巡防联动人员动作利索，在他提交的半小时后就做好了反馈记录。
那四名喝得不省人事的中年工人被妥善唤醒，确认身体无碍后各自回了家。
白驰喝完豆浆，顺手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手机嗡嗡震动两下，老头子陈混水发来一条语音消息，点开就是一通连珠炮。
“臭小子，起了没有？
“今天上午九点带秀琳去数院找辅导员陈老师把课表领了！
“领完赶紧带她去校医院做全套体检！
“少给我睡懒觉偷懒耍滑，听见没有！”
白驰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耳朵。
“大清早就催命，知道了知道了。”
他随手回了个小猫敬礼的表情包，迈步往研究生公寓后院走去。
此时的单人宿舍里，唐秀琳正抱着膝盖坐在床沿。
四点刚过她就清醒了过来。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只要稍微起晚几分，迎来的必然是劈头盖脸的恶毒咒骂。
她条件反射地翻身下床，四处找围裙准备下楼买菜做早餐。
直到光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看见整洁的书桌和独立卫浴，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个满是压抑和咒骂的阴暗隔间，已经不在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唐秀琳重新坐回床边，毫无睡意。
她拿出手机，照着桌上的便利贴连上宿舍网。
点开京城大学校内论坛和数院公示栏，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白驰的名字。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检索结果。
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特等奖。
丘城同大学生数学竞赛个人全能金奖。
京城大学年度十佳青年风云人物。
每一行记录下面，都附着白驰领奖时的抓拍。
照片里的青年站得笔挺，穿着洁白的外套，嘴角挂着自信轻松的笑容。
唐秀琳看得出了神，指腹轻轻贴在冰凉的屏幕上。
胸口泛起丝丝隐秘的欢喜。
可欢喜转瞬即逝，酸涩的自卑又涌了上来。
他是站在光里的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
而自己呢，不过是个面黄肌瘦的孤儿。
自己配站在他身旁喊一声学长吗？
昨天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大梦一场？
万一哪天梦醒了，教授和学长发现自己没有预想中那么出色，会不会又把自己丢回那个泥潭？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撞来撞去。
晨曦穿过窗帘，把房间照得大亮。
手机在掌心急促地震动起来。
屏幕顶端弹出一行消息。
白驰：“醒了没？收拾一下，下楼带你去体检领课表。”
唐秀琳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她飞快敲字回复：“醒了！我马上下来！”
她手忙脚乱套上运动鞋，拉开房门一路快步跑下楼道。
白驰正靠在小院门口的大槐树下翻手机。
听见声响，白驰抬起头。
唐秀琳停在两步开外，胸口轻微起伏，身上套着昨天的旧外套。
白驰打量了她一眼，收起手机。
“跑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走了。”
“怕学长等太久……”
唐秀琳拽紧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白驰摸了摸下巴。
“先办正事，完事带你去买两身新衣服。
“天天穿这身在京大晃悠，外人指不定以为我虐待学妹呢，到时候万一传老头耳朵里那就完蛋了。”
唐秀琳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耳根发烫。
白驰在前面带路，心里盘算着去哪买女装合适。
他对逛街挑衣服一窍不通，平时基本全靠网购打折款凑合，反正自己穿衣服的要求也就是个能穿就行。
不过术业有专攻，自己不懂没关系，问懂行的人就行。
人脉，兄弟。
昨天借他车的那位狄舒兰可是豪门千金，对穿搭颇有研究，回头直接让她发几个店址过来省心得多。
两人穿过林荫道，来到数院行政楼三楼，停在辅导员办公室前。
白驰抬手在门板上随意叩了两下。
“陈老师，我带唐师妹来报到了。”
办公桌后的女老师抬起头。
她戴着无框眼镜，三十来岁，气质文雅干练。
看清来人，陈老师脸上露出笑容。
“是白驰啊，这就是陈老破格招进来的唐秀琳同学吧？”
陈老师起身快步迎上来，顺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陈教授亲自给我打过招呼了。
“秀琳同学，快坐下歇口气。”
唐秀琳连忙双手接过纸杯。
“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实的文件袋。
“这是你的培养方案和课表。
“按陈老的要求，大一公共课给你办了免修免考，直接上高年级专业核心课。
“校园卡里已经划入了本年度生活补助，每个月还有研究所助研津贴按时发放。
“生活上如果遇到困难，随时来找我，别见外。”
手续办得十分顺畅，老师的态度温柔随和，没有半分审视或怠慢。
唐秀琳接下印着自己名字的课表，用力点头。
“我会努力的，陈老师。”
办完学院这边的报到，白驰领着她直奔校医院。
京大校医院占地颇广，科室齐备。
白驰在导医台挂了个全检号，带着她在采血室、心电图室和内科诊室穿梭。
唐秀琳长这么大几乎没进过正规医院。
以前有个头疼脑热，换来的只有养父母的白眼与打骂，全凭自己硬熬。
面对冰冷的医疗器械，她神色难免局促。
白驰守在门外，顺手帮她拿着旧外套。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了全科老专家的接诊台前。
老医生扶着镜框细看体检表和化验单，手指在纸面上敲击。
“低血压，血红蛋白明显不达标，轻度贫血。”
老医生抬头打量唐秀琳单薄的身板。
“个头一米六三，体重还不够八十斤。
“脏器倒没器质性毛病。
“主要是长期缺衣少食落下的底子薄，身体透支太久。
“往后每天鸡蛋、瘦肉、牛奶不能断，配合新鲜蔬菜，调理几个月就能跟上。”
老医生刷刷写好药方，开了几盒补铁和微量元素的口服液。
白驰伸手取过单子，礼貌应声。
“行，辛苦医生了。”
迈出医院大厅，正午阳光倾泻而下，地面暖意融融。
唐秀琳手里提着药袋，神思微晃。
白驰走下台阶，转过身看她。
“好了，肚子饿了没？”
唐秀琳按了按干瘪的肚子，脸颊微红，低低嗯了一声。
“有点饿了。”
白驰嘴角扬起弧度，爽朗地笑道。
“今天你师兄白公子做东，带你去吃顿硬菜，算正式给你接风洗尘。”
唐秀琳闻言轻声说：“去食堂对付一口就行，别乱花钱了……”
“食堂以后有你吃的，今天不一样。”
白驰摆了摆手，截住话头。
“吃饱喝足，带你去商场挑几件合身的衣服换上。
“这些破破旧旧的衣服，没特殊念想就扔垃圾桶吧。”
唐秀琳猛地顿住脚步，仰头看着身前挺拔的青年。
阳光落在他的短发上，勾出一圈明亮的轮廓。
“白学长……我，我没什么钱，衣服我自己慢慢买就好……”
白驰收回步子，定定转过身看她。
他敛去散漫，眼神清亮而认真。
“唐秀琳。”
唐秀琳本能地站直，脊背绷紧。
“过去在那个烂泥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你站在全国最高学府里面，拥有着堂堂正正的京大学籍，背后有陈混水教授替你撑腰，卡里还有国家批给你的十万块补贴。
“往后你不需要再看谁的脸色偷生，谁也没本事把你拖回烂泥里。
“你身上的天赋是老天给的底气，抬头挺胸用好它。
“听明白没有？”
唐秀琳怔怔望着那双毫无杂质的黑色眼眸。
盘踞心头十几年的阴霾，被这几句话语震得粉碎。
骨子里的惶恐与卑怯，在此刻消散无踪。
“听明白了。”
她用力吐出一口气，眼眶泛酸，嘴角绽开灿烂的笑意。
白驰转身带路，随意甩了甩胳膊。
“听明白了就迈大步，慢吞吞的。”
“这就来！”
唐秀琳快走两步，稳稳跟在青年身侧。
秋风拂动两人的衣角，笔直的校道向前延伸，铺满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