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的早上,双语幼儿园门口简直是个人类幼儿哭丧现场。
已经三岁半的沈知夏背着粉嫩的书包,面无表情地站在铁艺大门内侧,双手插在背带裤的兜里。左边有个小胖子抱着他妈地大腿干嚎,鼻涕泡一鼓一鼓的。后面又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躺在地上,挥舞着四肢。
(至于吗,不就是上个幼儿园,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再说了,这儿包吃包住还有午觉睡,比天天加班改方案强多了。)
沈知夏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胖子甩过来的鼻涕,转头看向自己右手边。顾予安两只手死死揪着她的衣摆。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翻领小衬衫,头发被顾妈妈梳得整整齐齐,此时正缩着肩膀,半边身子都藏在沈知夏背后。
栅栏门外,沈一舟正扒着栏杆朝里挥手,哭得稀里哗啦的:“知夏,好好听老师的话啊,下午四点半你妈来接你和予安。”
“你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咱女儿都还没哭呢。”叶辞用手贴上了额头,似乎不想认识这个家伙。
“予安别怕啊,有妹妹陪着你呢。”顾妈妈隔着栏杆喊了一声。
沈知夏叹了口气,回头拍了拍顾予安攥得发白的手背:“行了,别抓我了,你不是男生么?“
顾予安嘴唇抿得紧紧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白鞋,手指稍微松开了一点,却顺势滑下去,用两根手指勾住了她的食指。
“人好多,我害怕...”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周围的哭闹声盖得严严实实。
”人多才好玩,走,咱们找教室去。“
沈知夏反手牵住他的手腕,领着他穿过乱成一团的走廊,进了小二班的教室。教室里稍微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年轻幼师正忙着哄几个哭得打嗝的小孩,根本顾不上已经自己找到位置坐下的沈知夏和顾予安。
沈知夏指了指靠窗的两张塑料椅”走,咱们坐那。“
顾予安乖乖坐下,把书包抱在身前,下巴搁在书包顶上,眼睛直溜溜看着沈知夏。沈知夏转头看窗外,他就看沈知夏的侧脸;沈知夏低头抠手指,他就盯着她的手看。
(这小子怎么回事,别老盯着我啊)沈知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随手从旁边的玩具筐里摸出几块木头积木扔在桌上:“玩这个,别老盯着我。”
他这才移开视线,漫不经心的玩起了积木。
没清净两分钟,一个剃着锅盖头、长得傻不愣㩐的小男孩迈着豪迈的步伐晃悠了过来。他先是看了看沈知夏,又看了看低着头不说话的顾予安,突然伸手,一把将顾予安刚搭好的三层木头塔推倒了。
哗啦一声,积木散了一桌子。锅盖头双手叉腰,嗓门洪亮:“这是我的位置,我刚才放了奥特曼在这儿的。”
顾予安吓了一跳,一声也不敢吭,连掉在地上的积木也不敢去捡。
沈知夏斜了锅盖头一眼,懒得和小屁孩吵架,只是捡起地上的积木,还给顾予安。
”喂,我说话呢!“锅盖头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没人搭理他。他憋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抢顾予安的椅子。
他的手才伸到一半,手腕就被沈知夏半路截住了。
”你干什么,放手!不干你的事!“锅盖头攥起了左拳,往沈知夏的头上锤了两下。旁边一直当背景板的顾予安突然站了起来,起身扑向了他,锅盖头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锅盖头嘴巴一扁,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老师!有人打我!”带班的李老师赶紧小跑过来,把锅盖头从地上扶起来:“怎么啦,摔哪儿了?”
“他推我...呜.”锅盖头指着顾予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啧,这小孩有病么,怎么还有恶人先告状环节)沈知夏当即决定使用女生的特权,夹着嗓子哭了起来”老师,他先打我的,还想抢我的座位。“
李老师刚才其实在那边余光瞥见了一点经过,见状摸了摸沈知夏的脑袋,又温声哄着锅盖头去另一边玩滑梯了。
(好恶,不过这招蛮好用的嘛)沈知夏在心中窃喜。
风波过去,角落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顾予安的腿还在微微发抖,脸颊涨得通红。”可以啊,小子没想到你这么有种。“沈知夏把桌的积木拢到一起,推到顾予安面前。
顾予安耳朵尖红得透亮,手指在积木棱角上抠了抠,小声说:“你没受伤吧。”
“当然,这点攻击还破不了本大爷的防御,哈哈哈啊。”沈知夏随口秃噜出一句。
顾予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里亮晶晶的,轻轻点了点头:“嗯。”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放学。
今天轮到叶辞休息,她一个人过来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接回家。
“阿姨,今天知夏被人打了。“
叶辞闻言担忧地在沈知夏身上看来看去,生怕宝贝女儿留下伤疤。
“我没事的,妈妈,予安帮我打了他,可厉害了。”
“那就好,下次别和别人打架了啊,有事先叫老师。予安,等会,阿姨请你吃麦当劳。“
”好耶!“
从幼儿园去麦当劳的路要经过梧桐广场北侧的十字路口。下午四点多,路边的煎饼摊和水果店都热闹了起来。叶辞一手牵着一个,在斑马线前停下等红灯。
沈知夏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随意地往对面街角扫了一眼。
对面是一排社区便民药店和生鲜超市。
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穿着浅灰色针织开衫的女人正弯着腰,把手里的一袋青菜放进儿童推车的置物篮里。女人的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侧脸弧度温婉,因为弯腰的动作,耳边垂落了一缕碎发。
沈知夏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是林幽。
比他记忆里瘦了一大圈,原本有些婴儿肥的下巴变得尖俏,身上的灰色开衫洗得有些发白,那是他出事那年秋天陪她在商场特卖会挑的。
而在那辆略显旧意的推车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粉色运动服的小女孩,扎着利落的单马尾,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正仰着脸跟林幽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零津。
那是他的女儿,已经长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