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痒……”顾月睁开眼,抬手推了推不知从哪溜进自己房间舔着自己脸的胖橘猫。
“现在几点……”翻身拿起自己手机,调低亮度顺手清理了一下垃圾信息,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七。
“遭了!迟到了!”昨天在异体面前展现舞术加上好不容易有了能放松住下来的居所,顾月少见的一夜无梦,想到正式上班第一天就迟到,顾月猛地弹起来迅速刷个牙,用水冲了冲脸,换上常服抓起外套飞奔下楼。
“喂喂……老太婆,怎么又只有三根青菜,昨天我们好歹进账了整整6颗赤晶和3颗大蓝晶啊!我好歹是老板吧?!就不能给我加个蛋吗!”越予顶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黑发,身上的白衬衫皱的能夹死苍蝇,用筷子挑起碗里白粥中的一根青菜,满脸都是被资本压榨的悲愤。
“邦”一柄纯铜长烟斗精准敲在他脑门中央。
“你现在房租还欠着两个半月,至于蓝晶,我先没收了。”换了身暗纹墨黑色长裙的见微慢条斯理地将热气腾腾的萃取壶移开,脚边的三脚黑猫优雅地打了个哈欠。
“喂喂,不要那么小气嘛,而且为什么实习生的碗里会有蛋啊?!”越予低下头,扒拉了下面汤里的菜叶,又看了看旁边朔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廉价糖霜钙奶饼干,最后视线落在了对面顾月的碗里,那里规规整整地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甚至还撒了一小撮白芝麻和椒盐作为点缀。
“这绝对是职场霸凌!赤裸裸的地域歧视与新员工特权!”越予痛心疾首地一拍桌子,筷子如闪电般朝着顾月碗里的煎蛋探去,
“顾月同学,作为实习生,入职第一课就是要学会给上司送礼……”
“咔哒。”一小截骨刺精准的挡住越予的筷子。
朔嘴里嚼着最后半块饼干,收起骨刺,银白色的长发随手扎成高马尾,浅绿色的眸子泛着冷光,面无表情地斜睨着他:
“新人的饭都抢,你的节操呢,另外,再敢克扣我的工资,我就把你砌进一楼的承重墙里。”
“好凶……你这家伙是青春期有起床气的高中生吗。”越予悻悻地收回筷子,揉了揉被震麻的虎口。
桌子对面的顾月缩在长条木椅上,双手紧紧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瓷碗,金色的碎发垂在耳际。她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场面和碗里的煎蛋,愣了一下,小时候,姐姐也总喜欢在煎蛋上撒白芝麻,那个时候的她还总因为被打扰懒觉而抗议。
“那个,越予,我早上吃的不多,你可以……”回过神来,顾月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个煎蛋夹起来,犹豫着想放进越予的空碗里。
“别惯着他。”朔把顾月的手按了回去,顺便冷冷瞪了越予一眼。
顾月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墙上指针有些歪斜的老旧挂钟,终于忍不住把话题拽回正轨,小声打破了这场纷争:
“那个,阿丽埃塔小姐还在休息吗?我们今天要怎么开展调查呢?”
听到正事,越予放下了手中的空碗,收起刚才那副无赖相,若无其事地抹了一把嘴角,顺手把黑色西装外套扯过来甩在肩上。
“黑船公寓,既然他们在那里幽会过,就先去这吧,具体怎么做到了那边看看情况再说,为了让我们的歌星小姐以后能无忧的歌唱,来次狗↑~↓”顾月听后也抓紧吃完了早饭,起身。
“我们怎么去?你的那小摩托可载不下三个人,打车?”朔随手抓起桌布擦了擦手问道。
“打车?”越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大眼睛看着她们。
“拜托,咱这可没有交通补贴,健康环保十一路,再走一两公里,我知道一条小路,既锻炼身体又省钱。”越予说完就大踏步走出门去。
顾月张了张嘴,无奈的也跟了上去,这倒霉老板的贫穷比她想的还完蛋。
艾尔托斯克的天空一如既往地灰,离开事务所之后,顾月跟着两人走到了一根蒙灰的木桩子下,等了半刻钟才坐上那辆锈迹斑斑的十一路公交。顾月有点后悔吃了早饭,如果再多坐一会这破公交,大概就要全部吐出来还给大地母亲了。
“居然……真的有十一路……我们到……到了吗……”朔扶着顾月下了车,眼神多了些无奈。
“实习生,才一个小时,这点通勤时间就受不住了?”越予笑嘻嘻从兜里掏出颗柠檬糖弹过去。
“还好吗?还要走一会。”朔接住糖果剥开,递进顾月嘴里。
“谢……谢谢朔姐……还有老板……”顾月抬起头,淡淡的柠檬香让她稍微好了一点,看着在远处拿铁丝撬栅栏门的越予。
“不用谢,从工资里扣”随着“咔哒”一声,越予吹了个口哨把铁丝收进兜里,示意她们跟上。
“……我们非要走这条小路吗?”十分钟后,顾月看着高台间架着的木板桥,擦了擦额头的汗。
越予抄的那条近道,其实是一条依附在码头运输桥的悬空栈道。此时晨雾已经散去,视野开阔了不少,小风一吹,灰蓝色的水汽混杂着发酵的机油味扑面而来。走在最前面的越予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大踏步领头;朔则伸手拉住顾月,引领她一点点向前。又走了好一阵子,三人才从悬空栈道上下来,通过升降机回到地面。
“老板……你确定昨天阿丽埃塔小姐是在这种地方幽会?这地方明显是一个废弃码头吧……哪里有公寓?”顾月扶着集装箱,脸色苍白,小腿肚子还在不断打颤。
“阿丽埃塔小姐可是名人,正因为是名人,幽会才不能去光鲜亮丽的地方。”越予头也不回地开口,顺势踢飞了一颗挡路的小石子。
“在艾尔托斯克,最脏的地方往往最容易藏秘密,狗仔们可不会敬业到跟踪到这里,这地方能藏身的地方已经被街友们占据了,想要在这里混得开,要么有本事,要么有人脉,要么有钱。准备好了吗?这次我们可真到了。”
顾月顺着越予抬起的下巴望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横亘在运河污泥滩中央的,是一艘庞大如山丘般的黑色钢铁废船。船身上半部分被无数铁皮棚屋和生锈的集装箱野蛮寄生,密密麻麻的排气管向外喷吐着灰白色的热气,像是一头死在岸边、浑身爬满了蛆虫的钢铁巨鲸。几个穿着厚重橡胶靴的搬运工正蹲在缆绳旁就着劣质白酒嚼腌鱼,吐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
“老子真没看花眼!这地儿真闹鬼了!昨儿个刚天黑那会儿,我亲眼看见黑船顶站了个黑影!我揉了个眼的空儿就消失了,然后你们猜怎么着?”留着满嘴胡子的大汉故作高深的凑近另外俩听热闹的搬运工。
“怎么着?”两人不自觉也压下声音。
“那黑影站的地飘起了鬼火啊!鬼火!”男人突然一拍巴掌大声说道。
“行了老刘,少喝点工业酒精吧你,昨晚浮夜歌会放烟花你又不是没听见,指不定是哪家烟花串了线……”两人听完不屑一笑,又拉着那男人吹牛打屁。
走在前头的朔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浅绿色的瞳孔在兜帽阴影下微微转动,视线落向了越予,越予没有停步,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懒散笑意淡了两分。
“怎……怎么了?你们怎么这副表情?”顾月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两人眼神交流了什么。
“没什么,新入职的顾月小同学。”越予停下脚步,站在黑船公寓那扇被熏得焦黑的铁丝网大门前,仰头打量着上方错综复杂的悬空楼梯,眼底浮起一丝锐意。
“你的第一堂外勤课,大概要从不得了的现场勘查开始了。”越予从兜里取出之前阿丽埃塔写的地址,推开大门,进入楼内,走向701室。
“跟紧我。”朔低声说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手指,紧跟其后。顾月把兜帽戴起,也赶紧跟了上去。
这艘船,不,这艘公寓的内部远比顾月想象的昏暗、压抑。
内部只有一条沿着生锈龙骨盘旋而上的铁网楼梯,三人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馊掉的酸菜、低劣的机油和潮湿腐烂的垃圾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两侧逼仄的铁皮门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催债字眼与红漆,偶尔有几扇门虚掩着,门缝后露出一双双浑浊警惕的眼睛,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扫视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顾月下意识地贴近朔,朔的瞳孔冷冷扫过那些阴暗的角落,确保顾月在自己能拉到的范围之内。
三人就这样一口气爬到最顶层的第七层,走出楼道,视角瞬间开阔了起来。
“这地方……到底是……”顾月微微张开了嘴,远处的高楼大厦与轨道交通层层交错遮天蔽日,却能透过缝隙看见一小片海。
“原本货船的露天驾驶舱与吊机平台改造的违章区域,别看这地方这样,这层楼的租金可不见得低。”越予在一扇挂着破旧铜牌“701”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门把手上有一层似乎是污物与手汗混合的黏腻物质
“老板,阿丽埃塔小姐有给你钥匙吗?”顾月小声问。
“你要不顺手按个门铃,再给房东婆婆打个招呼?”越予再次熟练地从兜里摸出铁丝,低头凑到锁眼旁。
“等下等下,之前那个铁网门撬就撬了,这是私人场所吧?这个不行的吧?”顾月上下摆着手一脸慌张。
“咔哒。”
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在空旷走廊里响起。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喂?!”顾月跺了下脚。
“大小姐,虽然我很尊重你的想法,但是呢,在艾尔托斯克,道德和礼仪可没办法让你多赚几块钱。”说完,越予一把推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柠檬清香剂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刚想反驳的顾月咳嗽了两声。
朔一脚踏进屋内,鼻翼微动,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咳咳,我知道阿丽埃塔小姐他们爱干净……但这用的清香剂也太多了。”顾月抬手扇了扇,这味道熏得她脑袋都有点发晕。这间屋子极小,只有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两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把木吉他,桌面上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边还摆着一小盆多肉。
“看来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家政人员来过一趟了。”越予嘴角的笑意收敛,随手将门带上,锁舌扣死。
“家政?”顾月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阿丽埃塔小姐不是说伊沃是个细腻的人吗?说不定是他自己收拾的,除了清香剂用的有点多,这看上去很正常啊?”
“第一,普通人收拾屋子,不会连水槽里的水渍都用工业强碱溶剂洗得一干二净。”越予走到屋中央,蹲下身,指尖在水泥地上一抹。指尖没有灰尘,只有一层滑腻的化学脱脂膜。
“第二,你没发现房间里没有拖鞋吗,这地方的人把鞋脱外面,用不了三分钟就会被其他人捡走。而门口只有我们进来朝内的脚印,却没有朝外的,门口也没有任何清扫工具。所以,对方只可能是‘家政人员’,最后连同清洁工具一起收走了。”越予随手在墙上蹭了蹭手指。
“朔,你闻到了吧。”越予偏头问。
“嗯,血腥味被洗掉了九成以上,但还有一些渗进了地板缝隙深处。根据气味与浓度判断,量不小,即便一个成年人流这么多血也可能会失血性休克。”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伊沃……受伤了?可是阿丽埃塔小姐昨晚明明说,他们只是和平常一样告别,是后来有人来这里袭击了伊沃?比如偏激的粉丝一类的?”顾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这就暂且……无法判断了。”越予沿着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仔细看了看那盆栽。
“……看来那些家伙的工作也做的没那么细致。”越予眯了眯眼。
“什么意思?”顾月连忙凑到他身边,也看了看那多肉植物,这一棵多肉不小,花盆大概一加仑左右。
“仔细看,之前有什么东西把它碰倒了,根据土壤的前后高度与方向偏差,应该是直接对外倒下,有人把它扶正,清理了流出去的土,但没有调整花盆内部的土壤。”越予不知从哪掏出了根笔指了指盆栽。
“并且……”只见越予拔下笔帽,从铁皮窗户的缝隙里拨出一小片极其眼熟的纺织纤维。
“这是?!”顾月捂住嘴,那是一缕银蓝色的轻纱,在越予的笔尖闪着淡蓝色的冷光。
“银蓝色的真丝……是阿丽埃塔小姐昨晚在歌会上穿的裙子!可是,可是这没道理啊,你的意思是阿丽埃塔小姐因为某种原因从窗户跳了出去?可是这个高度不可能生还啊!如果是真的,那现在在烛火店里的那个人是?!”顾月后退两步,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可能。
“冷静一点,先别想那些怪力乱神。”朔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指尖弹出骨刺在窗框脱落的墙皮里轻轻一挑,一枚极其细小的金属装置掉了出来。
“让人作呕的造物……”朔啐了一口,把装置丢给越予。
“这是什么?”顾月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下心情,重回越予身边。
“神经阻断套索的一部分,这东西是刑讯或控制的工具,理论上只有军方和研究院使用,普通人可搞不到,这一颗编号看不出来了,这部分是可以远程遥控的触发栓。这么完整……是提前钉在窗框上的吗……”越予收起那枚装置,趴在窗沿上,手搭凉棚,眯起眼朝远处望去。在层层叠叠的阴霾与烟囱之后,隐约能看到几栋高耸入云、外表覆盖净化装置的象牙白高楼。
“安宁公寓就在那边,和这里相比,那边大概就是天堂吧,想进那边估计不简单呐,算了,实习生,不要想太多,我们已经习惯了以亲身所见为准,这里既然已经被人收过尾了,再耗下去也找不到什么了。”越予一把拉开铁门,回过头看向接受完新名词呆立在原地的顾月。
“没时间休息了,就算玛波洛希那帮家伙把地板擦得比艺人的脸还干净,我们也要想办法找到些什么。”